清心斋的第一日,便是在忙碌的大扫除中度过的。
萧清岚没有摆半分主位娘娘的架子,她亲自动手,带着翠儿和冬儿,以及几个从慈安宫带来的、信得过的小宫女,将这间落了灰的宫殿,里里外外,擦拭得一尘不染。
夕阳西下,当最后一抹余晖染红天际时,清心斋总算有了几分家的模样。
然而,真正的“下马威”,才刚刚开始。
傍晚时分,内务府送份例的队伍,踩着暮色,姗姗来迟。
为首的是一名姓张的小太监,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假笑,对着萧清岚行了个不甚标准的礼。
“给贤妃娘娘请安。这是内务府按例给您送来的份例,还请娘娘查收。”
几个小太监将几只半旧的木箱抬进院中,动作粗鲁地将箱盖打开,便退到了一旁,抱着手臂,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负责清点物品的冬儿上前,只是看了一眼,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喜悦的脸,瞬间便沉了下来。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冬儿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她指着箱子里的东西,质问道,“这就是内务府给我们娘娘的份例?”
只见那箱子里,所谓的贡品绸缎,色泽暗淡,手感粗糙,一看便知是积压在库房底层的次等货色。另一箱所谓的新鲜瓜果,更是蔫头耷脑,好几个蜜桃上甚至已经出现了淡淡的霉斑。
最过分的,是那一箱用作取暖的银霜炭。
冬儿抓起一块,只见那炭块质地疏松,颜色发黑,哪里是无烟无味、价值千金的银霜炭?分明是次一等的、燃烧起来会冒黑烟、气味呛人的兽金炭!
克扣!
这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克扣与欺辱!
“这位姐姐说的什么话?”那张太监闻言,皮笑肉不笑地走了过来,摊了摊手,一脸的无奈,“咱们做奴才的,也是奉命行事。内务府的管事公公说了,近来宫中诸事繁杂,用度紧张,陛下又下了旨意要节流,各宫的份例,自然都要……多担待一些。”
“担待?!”冬儿气得脸色通红,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我们娘娘是陛下亲封的正四品贤妃!份例几何,宫规上写得清清楚楚!你们用这些残次品来糊弄,是当我们清心斋没人了吗?!”
“哟,好大的口气啊!”
冬儿的话音未落,一道尖锐而刻薄的声音,便从院门外传了进来。
只见一名身着深紫色宫装、约莫四十岁年纪的姑姑,在一群宫女的簇拥下,缓缓地走了进来。她头上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
“我当是谁在这儿大呼小叫呢?原来是萧女官……哦不,是贤妃娘娘宫里的丫头啊。”
来人,正是德妃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姑姑,李妈妈。
“李妈妈万安。”周围的内务府太监们,一见到她,立刻像见了救星一般,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李妈妈看也未看他们,径直走到冬儿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冷笑一声。
“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宫里出来的?这么不懂规矩!”
“奴婢冬儿,是……是跟着娘娘从慈安宫过来的。”冬儿虽然心中有气,但面对这位德妃跟前的红人,还是不得不屈膝行礼。
“慈安宫?”李妈妈的调子拉得更长了,语气也愈发地尖酸,“好一个慈安宫!太后娘娘身边的规矩,就是这么教你们的吗?教你们一个做奴才的,可以对着内务府的上官大呼小叫,可以质疑宫里的安排?”
“奴婢不敢!”冬儿咬着唇,辩解道,“只是他们送来的东西,与份例单子上写的,完全不符!这是在欺辱我们娘娘!”
“欺辱?”李妈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扬起手,毫无征兆地,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冬儿的脸上!
“啪!”
那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异常的清脆刺耳。
冬儿被打得一个踉跄,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了起来,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蛮不讲理的女人,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你……”
“你什么你?咱家打你,是教你学规矩!”李妈妈指着冬儿的鼻子,厉声呵斥,那声音却像是故意说给殿内的人听的一般。
“不懂规矩的东西!内务府如何安排,自有他们的道理!轮得到你一个卑贱的丫头在这里置喙吗?!”
“主子还没说话,你一个做奴才的倒先跳了出来!这叫什么?这叫越俎代庖!这叫目无主上!按宫里的体统,就你刚才那几句话,拉出去打二十板子都是轻的!”
她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子,句句不离“规矩”与“体统”。
与其说,她是在教训冬儿,不如说,她是在借着教训冬儿,来敲打那个从始至终都端坐在殿内,一言不发的萧清岚。
杀鸡儆猴之意,昭然若揭!
“李妈妈教训的是。”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从殿内缓缓传来。
萧清岚扶着翠儿的手,一步步地,从殿内走了出来。
她脸上没有丝毫的怒意,甚至还带着一抹浅浅的笑。她走到冬儿身边,先是看了一眼她红肿的脸颊,随即才转向李妈妈。
“本宫初入宫闱,身边的人确实不懂规矩,让李妈妈见笑了。本宫在此,代她向妈妈赔个不是。”
李妈妈见正主出来了,心中更是得意,抱着手臂,冷哼一声:“贤妃娘娘言重了。咱家可当不起您的‘不是’。只是这丫头,确实该好好管教管教了。否则,将来冲撞了哪位贵人,丢的,可是娘娘您自己的脸面。”
“妈妈说的是。”萧清岚点了点头,竟像是完全认同了她的话。
她转过头,看着冬儿,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
“冬儿。”
“娘娘……”冬儿捂着脸,眼中充满了委屈。
“李妈妈说得对,你确实是越矩了。”萧清岚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清心斋,当家做主的,是我。该不该说话,该说什么话,也理应由我来定。你今日之举,确实是目无主上。”
冬儿闻言,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小姐。她不明白,小姐为什么要帮着外人,来训斥自己。
李妈妈和那几个内务府的太监,脸上则是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胜利的笑容。
看来,这位新晋的贤妃娘娘,也不过如此。一个耳光,一番敲打,便让她认清了形势,选择了退让。
然而,他们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绽放,便彻底僵住了。
只听萧清岚的声音,陡然转厉。
“所以,本宫罚你。”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罚你,即刻起,掌管我这清心斋的对牌。日后,凡内务府送来之物,你需一一清点,与份例单核对。若有丝毫差池,缺斤少两,货不对板……”
她的声音,在这一刻,冷得像冰。
“……你便拿着这宫规,拿着这单子,亲自去内务府的大堂,当着所有人的面,问问他们的管事公公,这究竟是何道理!若是他们不给说法,你便去养心殿外跪着!去慈安宫外跪着!直到陛下和太后娘娘,为我这清心斋,讨回一个公道为止!”
“本宫倒要看看,是我这个陛下亲封的四品贤妃没脸面,还是他们内务府,敢公然违抗祖制宫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