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清心斋

册封贤妃的诏书，如同一道划破夜空的惊雷，不仅震动了整个后宫，更将萧清岚从慈安宫那相对安全的幕后，一把推到了风暴最猛烈的中心。
三日后的册封大典，在皇宫正殿隆重举行。
萧清岚身着一身由内务府连夜赶制出来的、符合正四品妃位的繁复宫装。那海棠红的锦缎上，用金线绣着华丽的缠枝莲纹，层层叠叠的裙摆拖曳在地，庄重而华美。头上，沉重的九翟凤簪压得她几乎抬不起头，满头的珠翠在殿内辉煌的烛火下，反射出冰冷而刺眼的光芒。
她跪在冰冷的金砖之上，面无表情地，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文武百官的朝贺。
那些山呼海啸般的“恭贺贤妃娘娘”，在她听来，却不带一丝一毫的暖意，反而像是一道道无形的枷锁，将她牢牢地捆绑在了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之中。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御座之下的妃嫔席。
御座之侧，离得最近的，便是当今后宫地位最高的两位——德妃与淑妃。
身着正红色宫装的德妃张佑柠，出身将门，是手握重兵的镇远大将军之女。她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此刻，她端着茶杯，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审视。在她看来，萧清岚这种靠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上位的女人，不过是昙花一现，根本不足为惧。
“不过是个相府的庶女，仗着有几分小聪明，哄得太后娘娘开心罢了。等陛下一时的新鲜劲儿过了，有她哭的时候。”德妃对着身边的宫女，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那话语，精准地飘入了萧清岚的耳中。
而坐在另一侧，身着一袭藕荷色宫装的淑妃苏敏，则是当朝左相之女。她容貌艳丽，向来以才情冠绝后宫自居。此刻，她看着那个集万千瞩目于一身的身影，眼中那赤裸裸的嫉妒与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将萧清岚洞穿。
“哼，贤妃？好大的名头！”淑妃捏着手中的丝帕，指节泛白，“也不知道是真‘贤’，还是善于‘献’媚。这种靠着踩别人尸骨上位的女人，本宫看着，就觉得腌臜！”
至于那些品阶更低的嫔、贵人、才人们，看向萧清岚的目光，则更加复杂。
那里面，有审视，有排斥，有好奇，更有掩藏在恭贺之下的、深深的嫉妒。
她们想不明白，为何自己入宫数年，兢兢业业，连皇帝的面都难得见上一次。而这个女人，不过短短两月，就从一个险些被处死的阶下囚，一跃成为了与她们平起平坐，甚至地位更高的主位娘娘。
这凭什么？！
萧清岚将这一切的敌意与不甘，都尽收眼底。
她神色平静地，接受着这一切。从她跪在这里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她已经成为了这后宫旧有势力眼中，一个共同的、必须被铲除的敌人。
“礼成——！！”
随着内侍总管高德一声拉长的唱喏，这场漫长而压抑的册封大典，终于结束了。
“恭喜贤妃娘娘，贺喜贤妃娘娘。”
高德满脸堆笑地走到萧清岚面前，躬身行礼，态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恭敬。
“有劳高总管了。”萧清岚的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喜怒。
“娘娘客气了。陛下特意吩咐了，让奴才亲自引您前往您的新宫殿。请吧，娘娘。”
萧清岚在翠儿和冬儿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那身沉重的宫装，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知道，一场新的、针对她这位“闯入者”的无声较量，已经拉开了序幕。
在内务府总管太监高德的亲自引领下，萧清岚的轿撵，穿过一道道红墙宫闱，最终，在一座宫殿前停了下来。
这座宫殿的位置，不算偏僻，离皇帝的养心殿和太后的慈安宫都不算太远。门前的牌匾上，用清秀的字体写着两个字——清心斋。
“娘娘，这便是陛下特意为您挑选的宫殿。”高德笑着介绍道，“取‘清心寡欲，与世无争’之意，最是符合娘娘您的性情了。”
萧清岚闻言，心中冷笑一声。
清心寡欲？与世无争？
只怕是希望她能安分守己，别再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乱子吧。
她走下轿撵，踏入了这座属于自己的新宫殿。
然而，殿内的景象，却远不如“清心斋”这个名字来得雅致脱俗。
院子里的花草，许久未经修剪，显得有些杂乱。殿内的陈设，虽然看着都是些不错的物件，但无论是桌椅还是博古架，上面都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显然是刚刚从某个库房里搬出来，仓促布置上去的。
甚至连那张用作寝殿的拔步床上，挂着的纱幔，都带着一股陈旧的、樟脑丸的气味。
“这……这就是陛下赏赐的宫殿？怎么跟没人住过的冷宫似的？”翠儿看着眼前这副景象，忍不住小声抱怨道。
高德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解释道：“娘娘恕罪。实在是陛下催得紧，这清心斋又是许久未曾住过主位娘娘了，内务府的奴才们手忙脚乱，收拾得难免有些不周到。您放心，奴才回去后，立刻就让他们给您换上全新的陈设和用具！”
“不必了。”萧清岚却摆了摆手，淡淡地说道，“这样就很好。本宫本就不是什么金枝玉叶，住不惯太过奢华的地方。这些，有劳高总管费心了。”
她知道，这绝非内务府的“疏忽”。
这分明就是后宫那些看不见的黑手，在给她送来的，第一份“见面礼”。
她们不敢明着违逆圣意，便用这种最恶心人、也最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来向她这个“新贵”宣示她们的排斥与不满。
高德见她非但没有发怒，反而还如此“通情达理”，心中对她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娘娘大度，是奴才们的福气。”他再次行了一礼，“那奴才便不打扰娘娘歇息了。这是清心斋的宫人名册，您过目。若是有什么不称心的，只管跟奴才说，奴才立刻给您换了。”
送走高德，萧清岚拿着那本宫人名册，走进了主殿。
她看着这空旷而冷清的宫殿，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这积了灰的桌椅，这陈旧的纱幔，这名册上那些不知是何来路的宫人……
每一个细节，都是一场无声的、充满了恶意的较量。
“来人。”她开口唤道。
翠儿和冬儿立刻上前：“娘娘有何吩咐？”
“去，”萧清岚的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把我们从慈安宫带来的那些清洁用具，都拿出来。再烧几大桶热水。”
“娘娘，您这是要……”翠儿不解地问。
“本宫要，亲手把这个家，打扫干净。”萧清岚看着窗外那片有些杂乱的庭院，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
“不仅是这殿内的灰尘，更是这宫里，那些看不见的、藏在暗处的‘垃圾’，本宫都要一点一点地，将它们，清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