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贤妃

当崔昭仪那绝望而疯狂的哭喊声被禁军拖出殿门，最终消失在长长的宫道尽头时，慈安宫的大殿，终于恢复了它应有的庄严肃穆。
然而，空气中那股混合着血腥、阴谋与恐惧的气息，却久久未能散去。
德妃、淑妃等一众妃嫔，依旧惊魂未定地坐在原位，她们看着那片刚刚被崔昭仪的眼泪和绝望浸染过的金砖地面，心中百感交集。一场看似普通的赏菊宴，竟演变成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局，而她们，都成了这出大戏的见证者。
她们再看向那个依旧静静立于殿中、身着灰色囚服的少女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里面，再也没有了轻视与幸灾乐祸，只剩下深深的、发自内心的敬畏与恐惧。
这个看似柔弱的相府庶女，她的心机、她的手腕、她的智慧，远比崔昭仪那套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要可怕得多。
“都退下吧。”
龙椅之上，百里封那冰冷的声音缓缓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今日之事，不得外传半句。若让朕在宫中听到任何风言风语，定斩不饶。”
“臣妾（奴婢）遵旨！”
众妃嫔和宫人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行礼，以一种近乎逃离的姿态，匆匆退出了这座气氛压抑的大殿。
很快，殿内便只剩下了百里封、帘后的太后，以及依旧站在那里的萧清岚。
内侍总管高德快步上前，亲自用钥匙打开了束缚在萧清岚手腕和脚踝上的镣铐。
“萧……姑娘，让您受委屈了。”高德的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歉意与敬佩。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位刚刚经历了惊天反转的女子。
镣铐落地的声音，清脆而沉重。
萧清岚活动了一下被磨出红痕的手腕，那份重获自由的轻松感，并未在她脸上激起太多的波澜。
她只是缓缓地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
“罪臣萧清岚，谢陛下圣明，还罪臣清白。”她再次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百里封缓缓地从龙椅上走下，一步步地，走到了她的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刚刚从地狱边缘走回来的女子，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复杂而炽热的光芒。
“清白？”百里封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你想要的，仅仅只是‘清白’这么简单吗？”
萧清岚心中一凛，垂下眼帘，恭敬地回道：“能洗清冤屈，重回慈安宫侍奉太后娘娘，已是清岚此生最大的幸事，不敢再有他求。”
“是吗？”百里封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朕倒是觉得，让你这样一个有趣的人，一辈子只待在慈安宫里，为母后调理膳食，实在是……暴殄天物。”
他转过身，负手而立，望着殿外那沉沉的暮色。
“崔氏一族，在前朝功高盖主，其父在朝中更是盘根错节，党羽众多。朕登基以来，一直想找个由头敲打敲打他们，却始终苦无良机。今日，你不仅为自己洗刷了冤屈，更是给了朕一个，足以将他们连根拔起的、最完美的理由。”
他回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萧清岚。
“你说，你此番护驾有功，智破奸计，为朕清除了前朝心腹大患，朕，该如何赏你？”
“陛下，清岚不敢居功。”萧清岚的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愈发地强烈起来，“清岚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自保。若论功劳，全凭陛下圣明，洞察秋毫。”
她拼命地想要将自己从这场功劳中摘出去。她太清楚了，帝王的赏赐，往往是这世上最烫手的山芋。
“呵呵，好一个‘不敢居功’。”百里封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那笑声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属于帝王的霸道。
“你想要退回你的慈安宫，继续当你的女官，过你那与世无争的‘安生日子’？朕偏不让你如愿。”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朕今日才发现，把你放在慈安宫，实在是太浪费了。你这般的心智，这般的手段，这般的胆识，若只用来调理膳食，整顿库房，岂不可惜？”
他一步步逼近萧清岚，那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朕的身边，朕的后宫，正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明白人’。一个能看透人心，一个能平衡各方，一个……能为朕所用的女人。”
“陛下……”萧清岚猛地抬起头，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惊慌。
她终于明白，这位帝王想要做什么了。
他根本就没打算放她走！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过什么安生的日子！
他将她打入天牢，是在试探她的底线。
他允她三司会审，是在考验她的能力。
而现在，当她展露出了自己所有的价值之后，他便要毫不犹豫地，将她这颗“有趣”的棋子，牢牢地攥在自己的手心，放在一个离他最近，也最危险的位置上！
“高德！”百里封不再看她，而是对着殿外，沉声下令。
“奴才在！”
“传朕旨意！”
高德快步走到殿中，展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用他那尖利而洪亮的声音，将帝王的决定，传遍了整个后宫。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前慈安宫女官萧氏，在毒案之中，临危不惧，智勇双全，以超凡之能，破除奸佞诡计，护驾有功，朕心甚慰。”
“为彰其功，为显其德，特破格册封萧氏为——正四品贤妃！赐居清心斋，享妃位份例。另，赐金百两，玉如意一对，蜀锦百匹……钦此！”
贤妃！
当“贤妃”这两个字从高德口中念出时，萧清岚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道圣旨，如同一颗最沉重的巨石，狠狠地砸进了她那刚刚以为平静下来的心湖，激起了滔天的、无法控制的巨浪。
她所有的计划，所有对未来的设想，在这一刻，被这位霸道帝王的一纸圣旨，彻底击得粉碎。
她千算万算，想尽一切办法，就是为了避开“选秀”，避开成为皇帝女人的这条死路。
可绕了一大圈，她终究还是没能逃出他的手掌心。
而且，他给她的，不是什么低阶的才人、美人，而是一步登天的、仅次于四妃之下的——正四品贤妃！
他这是要将她从一个只求自保的边缘人物，猛然推到整个后宫权力的风口浪尖，让她去面对所有女人的嫉妒与敌意！
“贤妃娘娘，接旨吧。”高德捧着圣旨，走到她的面前，脸上是谄媚的笑容。
萧清岚缓缓地抬起头，看向那个负手而立、脸上挂着一丝玩味笑容的帝王，她的心中，一片冰凉。
她明白，自己的“退休计划”，已经彻底破产了。
她被这位深不可测的帝王，用一种最强势、最不容拒绝的方式，强行绑上了他的战车。
一场更凶险、更身不由己的、名为“宫斗”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翻腾与不甘，伸出那双刚刚褪去镣铐的手，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罪臣……哦不，臣妾萧清岚，叩谢陛下隆恩。”
她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足以改变她一生的圣旨。
在那一刻，她知道，那个只想安安分分过日子的萧清岚，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将是这大魏后宫之中，独一无二的——贤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