筒子楼外,雨声渐歇,夜色却愈发浓重。
404号房间内,杜月裹着薄毯,在冰冷的铁床上辗转反侧。她太累了,身体叫嚣着需要休息,但精神却因为一整天的巨大变故而高度紧绷,始终无法入睡。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当墙上那个早已停摆的挂钟,时针与分针在表盘上指向一个无声的“十一点”时。
异变,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啪!”
一声清脆的爆裂声,突兀地在房间内炸响。
天花板上那根一直散发着昏黄光芒的白炽灯管,在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后,猛地炸裂开来。无数细小的玻璃碎片,如同下了一场微型的冰雹,噼里啪啦地掉落在水泥地板上。
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纯粹的黑暗。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杜月的心脏猛地一缩,她下意识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还没等她从黑暗中适应过来,另一个声音,便从门口的方向传来。
那是一种极其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缓慢而规律,仿佛一个体重超乎想象的人,正穿着湿透的靴子,在地板上拖行。声音在走廊里回响,最终,停在了她的房门外。
紧接着,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响起。
那声音,像是有人正用尖锐的指甲,一遍又一遍地,用力刮擦着她那扇破旧的木门面板。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执着而又充满了恶意。
杜月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她不是没想过这栋破楼的治安会很差,但没想到会差到这种地步。是小偷?还是醉汉?
就在她脑中飞速思考时,卫生间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若有若无的哭泣声。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压抑、悲伤、充满了无尽的怨恨。声音仿佛不是从空气中传来,而是从生了锈的水管深处,顺着管道,一点点地渗透出来,在狭小的房间里幽幽回荡。
房间内的温度,也在以一种极不正常的速度急剧下降。
刚刚还只是微凉的空气,此刻已经变得如同冰窖一般,阴冷的气息仿佛拥有实质,从四面八方包裹住她,试图钻进她的骨头缝里。
脚步声、抓门声、哭泣声……
各种诡异的异响在狭小的空间内交织、放大,形成了一股无形的、巨大的精神压力,疯狂地挤压着房间里这个唯一的活人。
这是凶宅的“净化”程序,是黑市团伙最惯用的手段。
他们坚信,在这样全方位的灵异刺激下,任何一个正常人,尤其是像杜月这样本就处于精神崩溃边缘的女性,都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恐惧彻底击溃。
然而,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在陷入黑暗的房间里,杜月并没有像他们预想的那样尖叫、哭泣,或是瑟瑟发抖。
她只是沉默地坐在床上,在黑暗中静静地听着这一切。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地伸出手,从枕边摸到了自己那部已经报废的手机。她用力按了一下侧边的开机键,屏幕在挣扎了几下后,竟然又一次顽强地亮了起来,虽然闪烁得比之前更加厉害,但总算提供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借着这忽明忽暗的手机背光,杜-月-没-有-去-看-门-口,也没有去看来无影去无踪的卫生间,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她不久前才截下的图片。
图片上,那行“可用余额:300.00元”的字样,在黑暗中显得如此清晰,如此刺眼。
就在这时,门外的抓挠声骤然加剧!
那声音不再是单纯的刮擦,而变成了用力的撞击和抓挠,仿佛有一头狂暴的野兽,正试图破门而入。木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框上的墙皮被震得簌簌下落。
一块拳头大小的墙皮,从门框上方脱落,精准地砸在了她放在墙角的行李箱上,发出一声闷响。
白色的灰尘,立刻弄脏了她那只本就破旧的黑色箱体表面。
那是她在这个城市,最后的财产。
黑暗中,杜月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缓缓地放下手机,滑下床,走到行李箱旁。借着手机最后熄灭前的一丝余光,她伸出手,轻轻地、仔细地,将箱体表面的灰尘一点一点擦拭干净。
做完这个动作,她直起身子,缓缓地转过身,面向那扇依旧在被疯狂抓挠的木门。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没有任何惊慌。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后,终于爆发的、冰冷刺骨的愤怒。
失业、背叛、被驱逐、身无分文……她已经失去了一切,已经跌落到了人生的谷底。她连生存下去都成了问题,连明天的饭辙在哪里都不知道。
在这种极致的贫穷和绝望面前,所谓的鬼哭狼嚎、所谓的灵异现象,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值一提。
一个连穷都不怕的人,还会怕鬼吗?
不。
她现在只觉得……吵。
非常吵。
这些噪音,这些故弄玄虚的把戏,不仅打扰了她宝贵的、可能是明天搬砖前最后一次的休息时间,现在,竟然还弄脏了她最后的私有财产。
这是对一个赤贫人士最后的尊严,最恶劣的挑衅!
杜月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股无名的怒火,从她的脚底直冲天灵盖。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的嫩肉里,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