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抓挠声和卫生间里的哭泣声还在继续,像两支拙劣的乐队,在演奏着一曲令人烦躁的交响乐。
杜月没有理会门外的骚扰。
她现在饿了。
从中午被辞退到现在,她滴水未进。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打击让她一度忘记了饥饿,但现在,当最初的麻木过去后,胃部开始以一种近乎痉挛的方式,向她抗议。
她摸索着回到行李箱旁,在最底层翻出了她仅剩的、最后的食物储备——一盒临期的、红烧牛肉味的桶装泡面。
这是她之前为了加班应急,囤在办公室里的,被赶出来时顺手塞进了箱子。
她摸着黑,找到了卫生间门口。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光,她拧开了那个冰冷的水龙头。
水流带着铁锈味,但好歹是水。她小心翼翼地接了半盒冷水,然后回到床边,撕开调料包,全部倒了进去。
没有热水,就只能用冷水泡。虽然口感会很差,但至少能填饱肚子。
她拿着这盒承载着她全部希望的泡面,耐心地等待着面饼被泡软。在这一刻,门外的鬼哭狼嚎,对她来说,还不如一盒泡面来得重要。
五分钟后,她估摸着面饼已经泡开了,虽然依旧很硬。她拿起叉子,正准备享用这顿来之-不易的晚餐时,卫生间里的异变,再次升级。
“吱——”
一声刺耳的金属扭动声响起。
那个她刚刚才用过的水龙头,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竟然自己扭转到了最大!
紧接着,从水管深处喷涌而出的,不再是带着铁锈味的自来水,而是一种粘稠、浑浊、散发着浓郁腥甜味的红色液体!
那液体如同决堤的血洪,疯狂地从水龙头里喷涌而出,瞬间便灌满了小小的蹲坑,然后迅速漫过卫生间的门槛,朝着客厅蔓延开来。
伴随着红水而来的,是一股温度极低的、仿佛来自极地的异常气流。这股气流不再是简单的阴冷,而是带着一股强劲的冲击力,直接朝着站在卫生间门口的杜月撞了过来!
杜月猝不及防,只感觉一股大力袭来,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一步。
而她手中那盒视若珍宝的临期泡面,在这股气流的冲击下,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绝望的抛物线,“啪”的一声,重重地扣在了满是污垢的地板上。
黄褐色的面饼,混杂着红色的调料汤汁,全部泼洒出来,与地上蔓-延开的红色液体和灰尘,糊成了一滩令人作呕的、再也无法食用的垃圾。
她最后的晚餐,没了。
杜月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滩狼藉,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然而,厄运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
随着她刚才的踉跄,一直被她紧紧攥在裤子口袋里的旧手机,也滑了出来,不偏不倚地掉进了脚下那片正在迅速蔓延的红色积水中。
那粘稠的红色液体,像是拥有生命一般,迅速从手机的充电接口、扬声器孔和屏幕缝隙里渗了进去。
只听见一阵细微的电流声响起,手机屏幕发出了几下垂死挣扎般的静电火花,随即,那本就微弱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这一次,是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报废。
杜月缓缓地弯下腰,将手机从那片冰冷腥臭的红色液体中捡了起来。
她用依旧干爽的衣袖,反复擦拭着手机表面的液体,然后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一次又一次地按压着侧边的电源键。
一下,两下,三下……
手机没有任何反应。
它彻底变成了一块冰冷的、毫无用处的砖头。
杜月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部手机,是她去年用分期付款买的,总价四千八百元,分了二十四期。
时至今日,她还剩下整整十二个月的贷款没有还清。
这意味着,在接下来的三百六十五天里,她必须在失去工作、失去住所、身无分文的情况下,每个月为这块已经变成垃圾的砖头,偿还两百块钱的债务。
两百块。
是她未来可能要靠打两份日结工才能挣回来的钱。
是她未来一个月的饭钱。
……
“呵。”
黑暗中,一声极轻的、分辨不出情绪的笑声,从杜月的喉咙里溢了出来。
卫生间里,那女人的哭泣声还在继续,仿佛在嘲笑她的不幸。
门外,那尖锐的抓挠声也未曾停止,像是在为她的悲惨遭遇而欢呼。
房间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一个正常人无法忍受的程度。阴冷的气息化作了白雾,在她周围缭绕。
但这一切,杜月都已经感受不到了。
她的面部表情,在这一刻,发生了急剧的变化。
那最初的震惊,瞬间褪去。
随之而来的麻木,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火山喷发般的、足以焚烧一切的——狂怒!
食物的损毁,和这笔天文数字般的“无用债务”,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她那根名为“理智”的神经上,彻底将其烧断!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挑衅了。
这是谋杀!
是对一个穷鬼的精准谋杀!
杜月的心率在瞬间飙升到了一个恐怖的数值,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地奔涌,让她全身的皮肤都透出一股不正常的潮红。
她的身体,因为极度的肉痛和狂躁,而紧绷到了极致,每一块肌肉都像拉满的弓弦,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一股庞大到无法估量的负面情绪,以她为中心,轰然爆发!
愤怒、憎恨、狂躁、不甘……这些情绪不再是无形的能量,而是在这狭小的空间内迅速堆积、压缩、凝聚,最终,形成了一种极具攻击性的、甚至可以用肉眼看到的、扭曲的实质化个人磁场!
凶宅原本试图压迫她的阴气,在这股狂暴的、纯粹由“穷”和“怒”构成的磁场面前,脆弱得就像纸糊的一样,被瞬间冲垮、撕裂、反向吞噬!
卫生间里的哭声,戛然而止。
门外的抓挠声,也突兀地停了下来。
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加诡异的、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仿佛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东西”,也感受到了这股比它们自身更加恐怖、更加不讲道理的力量,被吓得噤若寒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