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月依旧在对着墙上的“王志宏”疯狂输出。
她的每一句控诉,都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不仅是在宣泄自己的情绪,更像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跨越维度的审判。
而这场审判,唯一的“听众”,就是浴缸旁那团黑色的怨念实体。
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漆黑的轮廓在杜月那暴虐的磁场风暴中摇曳不定。它目睹了墙上投影仪的故障,目睹了那个让它感到熟悉又恐惧的剪影的出现,更亲耳听到了杜月那一段段充满了血与泪的职场控诉。
它生前,也是一个“杜月”。
它曾是一个普通的、对未来充满幻想的年轻人,怀揣着梦想来到这座繁华的城市。它也曾为了一个虚无缥缥的“晋升承诺”,在一个不见天日的格子间里,耗尽了自己所有的青春和热情。
它也曾遭遇过强制加班、克扣奖金、项目成果被上司窃取、背负不属于自己的责任……
最终,在长期的职场精神压榨和资本家的无情剥削下,它患上了重度抑郁,在一个和今晚一样冰冷的雨夜,在这间狭小的浴缸里,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它死后,那股不甘与怨恨化作了执念,将它束缚在这间小小的404房,成了一个只知道重复攻击、试图将自己的痛苦施加给每一个入住者的地缚灵。
它以为,自己的怨气,已经是这世间最沉重的东西。
直到今天,它遇到了杜月。
当它看到墙上那个大腹便便、秃顶、伸出手指做出指责姿态的“资本家”剪影时,它那沉寂已久的核心执念,被瞬间激活了!
那个形象,与它生前最后记忆里,那个指着它的鼻子,说着“你不行就滚,有的是人想干”的老板,何其相似!
它所有的攻击行为,在这一刻,都停止了。
它不再操控红水,不再释放阴气。它所有的“注意力”,都从杜月身上,转移到了墙上那个虚假的、却又无比真实的剪影之上。
一种比死亡本身更加深刻的恐惧和憎恨,从它的核心深处,不可抑制地涌了上来。
在充满着狂暴磁场的卫生间内,怨念实体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逻辑混乱。
它开始对当前的状况,进行它那已经不太灵光的“鬼脑”判定。
它的既定程序是:【恐吓入侵房间的活人,吸收其恐惧情绪,以维持自身存在。】
但现在的情况是:
第一,它面对的这个活人,根本不按套路出牌。她不害怕,不尖叫,反而因为一点点财产损失,就进入了比自己还要丧心病狂的暴走状态。自己所有的恐吓手段,对她来说,就像是毛毛雨。
第二,墙上那个由投影仪制造出来的巨大剪影,精准地命中了它生前最恐惧、最憎恨的形象——“黑心老板”。这个形象所带来的精神压迫,甚至远远超过了它对死亡的恐惧。
一个是不怕鬼的、发疯的失业打工人。
另一个,是自己最怕的、被无限放大的黑心老板。
怨念实体内部的磁场逻辑,在这一刻,出现了严重的冲突。
它无法处理这种被双重“职场恐怖元素”前后夹击的极端灵异事件!
它到底该攻击谁?
攻击那个活人?她身上那股“老子今天就要跟你同归于尽”的狂暴气场,让它本能地感到畏惧。
攻击墙上的影子?那只是一个虚假的投影,而且,它……不敢。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被支配的恐惧,让它连直视那个剪影的勇气都没有。
强烈的逻辑冲突,让怨念实体的黑气形态,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它的颜色,甚至都开始变得有些不稳定,时而漆黑如墨,时而又变得灰白暗淡。
它原本那种主动攻击、掌控一切的姿态,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转变为了一种蜷缩、退让的防守姿态。
它下意识地向后飘了飘,试图远离杜月和墙上的剪影,将自己缩回浴缸的角落里。
它能清晰地感受到,从杜月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不顾一切、要与所有剥削者同归于尽的疯狂气场。
那不是鬼魂的阴冷怨气。
那是一种更纯粹、更炙热、更具有现实毁灭性的……现世怨气!
这种诞生于活着的人类社会的、最真实的憋屈与愤怒,对于它这种已经脱离了“人”的范畴的灵体来说,是一种更高维度的、足以直接碾压其存在的能量。
如果说,鬼的怨气是冰。
那么,杜月此刻的怨气,就是足以融化一切的、沸腾的岩浆!
怨念实体,在这双重的精神压迫之下,终于产生了它自诞生以来的第一次——对活人的、实质性的恐惧。
它怕了。
它怕的,不仅仅是杜月身上那股狂暴到不讲道理的气场。
它更怕的,是它从杜月身上,看到了自己生前的影子。它害怕再次回忆起那些被压榨、被否定、被无情抛弃的、令人绝望的日日夜夜。
墙上的老板剪影,和眼前这个发疯的打工人,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让它无法逃避的职场炼狱闭环。
它,被这个“炼狱”,困在了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