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她的日记

卫生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赵浮舟在客厅设置的那台净化仪，还在发出低沉的、规律的嗡鸣声。

杜月伸出手，轻轻地翻开了那本被水泡得发胀、如同砖头般厚重的日记本。

日记本的封面，因为长时间的浸泡，已经变得柔软而脆弱。当她翻开第一页时，一股混杂着纸张霉变和墨水晕染的、陈旧的气味，扑面而来。

大部分的页面，因为强烈的水解作用，已经牢牢地粘连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块无法分离的“纸砖”。

杜月没有放弃。

她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指尖，在书页的边缘，施加着极其轻微的物理分离力，试图将那些已经融为一体的纸张，一张一张地，重新剥离开来。

这是一个极其考验耐心和技巧的过程。

终于，在尝试了数次之后，她成功地，剥开了其中几页粘得不是那么死的纸张。

纸面上的墨迹，早已因为水的浸泡而发生了严重的晕染，原本娟秀的字迹，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蓝黑色的墨点。

大部分的文字，已经无法辨认。

但是，一些被书写者用极大的力气写下的、笔迹深陷纸背的核心词汇，却顽强地，留存了下来。

杜月的视觉皮层，在那些模糊的墨迹中，艰难地，捕获到了一个个触目惊心的词语。

【……连续第七天，无偿加班到凌晨三点……好困……】

【……项目奖金又被经理用‘表现不佳’的理由克扣了……可明明，整个项目的核心代码，都是我一个人写的……】

【……底薪又被降了……HR说是因为我上个月迟到了两次，每次一分钟……】

【……今天开会，又被当着所有人的面，进行精神打压……他说我做的一切，都是垃圾……】

【……我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看到太阳，是什么时候了……】

【……药，好像已经没有用了……】

这些支离破碎的、充满了痛苦与绝望的客观文字记录，像一把把尖锐的锥子，狠狠地扎进了杜月的心里。

她不需要完整的句子，也不需要连贯的叙述。

仅仅是这些关键词，就已经足够让她脑补出，这本日记的主人，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孩，在生前，所经历的一切。

那是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作为底层社畜的、无比凄惨的物理生存轨迹。

无尽的加班，无情的压榨，不公的待遇，以及，来自上级的、日复一日的精神打压……

这本日记里记录的，不就是另一个版本的、更加悲惨的自己吗？

杜月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她继续向后翻动着，试图找到更多关于这个女孩，以及她所在公司的线索。

终于，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她看到了一个让她瞳孔猛地一缩的东西。

那是一张被单独粘贴在这一页的、类似证明或协议之类的文件。文件的具体内容，已经被水泡得完全看不清了。

但是，在文件的最下方，那个红色的、圆形的印章，却因为使用了特殊的油墨，而奇迹般地，保留了下来！

那是一个公司的实体公章！

虽然印章的边缘有些模糊，但中间那几个由篆体构成的公司名称，依然清晰可辨！

——【天启网络科技有限公司】。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中了杜月的记忆。

她想起，自己还在上大学的时候，曾经去一家公司实习过。而那家公司的名字，就叫“天启科技”！

她还记得，那家公司的老板，最喜欢在各种公开场合，吹嘘自己的“狼性文化”，鼓吹“加班是福报”，对员工的压榨，在整个行业内，都臭名昭著。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杜月的心中，油然而生。

她没有再继续停留。

她合上日记本，用双手，小心翼翼地，将这本承载着一个年轻生命最后悲鸣的遗物，以及那三个空药盒，一同捧了起来。

然后，她转身，快步走出了卫生间。

客厅里，赵浮舟正靠在墙边，闭目养神。

他体内的“深渊污染”，在杜月那股“穷鬼怨气”的持续滋养下，正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平稳状态。这种久违的、没有痛苦的宁静，让他感到无比舒适。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杜月正捧着一堆湿漉漉的东西，面色凝重地向他走来。

“领导，你看这个。”

杜月没有多说废话，直接走上前，将那本厚重的日记本，平铺在了赵浮舟面前的金属桌面上，并翻到了最后一页。

她伸出手指，点在了那个鲜红的、却又充满了罪恶气息的公司公章上。

“这家公司，你认识吗？”

赵浮舟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公章上。

他左眼的战术护目镜，在瞬间，启动了高精度的图像识别功能。

一道微不可见的蓝色光束，从护目镜中射出，快速地扫描着公章的几何图案、磨损痕迹以及上面的篆体文字。

【图像识别中……】
【目标：天启网络科技有限公司（公章）……】
【识别成功……】

赵浮舟的战术终端，在识别成功的瞬间，便自动连接上了特勤九局内部的、权限最高的商业犯罪数据库。

庞大的数据流，开始进行着超高频率的检索与比对。

仅仅几秒钟后，一张巨大的、错综复杂的、由无数节点和线条构成的网络图，便清晰地，投射在了赵浮舟的视网膜上。

——【天启网络科技有限公司】
——【法人代表：王志宏】
——【控股公司：天宏集团】
——【关联案件：涉嫌非法集资、巨额财务造假、恶意洗钱……】
——【目前状态：已被查封，主要负责人王志宏、林峰、赵婧等人，已被刑事拘留……】

在这张巨大的股权网络与历史资金流向物理拓扑图上，杜月的前公司，和这本日记主人生前所在的公司，通过“王志宏”这个核心节点，被完美地，链接在了一起！

原来，这一切，并非巧合。

而是同一只黑手，所造成的、不同时间线上的、两场相似的悲剧。

赵浮舟看着眼前这张巨大的罪恶网络图，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因为愤怒而身体微微发抖的杜月。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他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和这间凶宅的因果，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而他，似乎也找到了一个，能让这位“人形解药”，心甘情愿地、长期地，为九局“打工”的，最好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