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无声敲击

开发部的公共工位区，是整个三十二楼，最压抑、最黑暗的角落。

这里没有董事长办公室的奢华，也没有公共区域的宽敞。

有的，只是密密麻麻的、如同鸽子笼般的、比其他部门要小上一半的工位。

空气中，那股陈腐的咖啡味，也变得更加浓郁，甚至还混杂着一股外卖盒里馊掉的饭菜，和程序员们因为长期缺乏运动而产生的、淡淡的体汗味。

这里，是整个“加班地狱”的基石，也是怨念最集中的地方。

杜月和赵浮舟，跟随着探测仪上那个越来越亮的红色光点，穿过一排排死寂的、空无一人的工位，最终，在整个区域最偏僻、最靠里的一个角落，停下了脚步。

那个由绿色代码构成的、强大的程序员怨灵，就在这里。

或者说，是它的核心，在这里。

当两人走近时，才发现，那个怨灵的形态，已经再次发生了变化。

它不再是之前那个充满了攻击性和毁灭意志的、由绿色代码构成的巨大实体。

它，变回了一个普通人的模样。

一个穿着格子衬衫、戴着黑框眼镜、头发因为长期缺乏打理而显得有些油腻的、极其普通的、年轻程序员的模样。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端坐在一把靠背已经磨损、扶手都裂开了的、破旧的人体工学椅上。

他的身体，完全由一种纯粹的、近乎于透明的执念能量所构成，呈现出一种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半透明的灰白色调。

他不再散发着之前那种冰冷的、充满了怨恨的杀意。

取而代之的，是从他周身，不断地、如同潮水般，向外溢出的、极高浓度的、令人窒息的……焦虑与恐慌的情绪波段。

这些纯粹的情绪波段，甚至已经实质化为一种低频的、人耳无法听见的次声波，在周围的空气中，不断回荡。

它导致了周围五米范围内的空气温度，再次骤降。
也让刚刚靠近的杜月，立刻体会到了一种胸口发闷、呼吸困难的、强烈的生理性窒息感。

“领导……我有点……喘不过气……”杜月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艰难地说道。

赵浮舟立刻将她向后拉了一步，同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探测仪。

仪器的屏幕上，代表着“情绪污染”的指数，已经爆表。

但另一项，代表着“攻击欲望”的数值，却稳定地，显示为——零。

杜月的系统面板，也弹出了类似的提示。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焦虑”与“恐慌”情绪场！】
【正在对宿主进行精神防护……】
【目标灵体状态分析：沉浸式执念循环。】
【攻击欲望：0。】
【威胁等级：低（仅对靠近的活体生物，造成生理性不适）。】

赵浮舟看着眼前这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灵体，对杜月解释道：

“他没有敌意。他只是……被困住了。”

“他所有的能量，都用来维持他现在这个状态了。所以，他对我们的靠近，没有任何的防御，或者反击反应。”

杜月闻言，心中的那点不适感，也渐渐被一种更深的好奇，所取代。

她顶着那股令人窒C息的压力，小心翼翼地，再次向前，走了半步。

这一次，她终于，看清了那个灵体的、具体的动作。

只见，那个程序员的双手，正悬空地，放在桌面上，一个早已报废的、按键大多已经脱落断裂的、布满了灰尘的旧键盘之上。

他的十根手指，以一种完全违背了人体生理极限的、快到几乎出现了残影的恐怖高频速度，在那个键盘的残骸上，疯狂地，敲击着！

由于键盘早已失去了物理连接，并且按键也大多损毁。

所以，他这疯狂的敲击，没有发出任何一丝一毫的、物理上的声音。

整个过程，是绝对的、死寂的、无声的。

唯一产生的，只有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细微的、由纯粹执念构成的唯心能量涟漪，从他的指尖，不断地，扩散开来。

而那个程序员灵体的脸上，则布满了极度扭曲的、痛苦的表情。

他的双眼，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那台根本没有通电的、漆黑的电脑屏幕，仿佛在看一个即将吞噬他灵魂的、恐怖的深渊。

他的整个状态，呈现出一种极度的、无法摆脱的绝望，和一种根本无法停止的、病态的强迫症状态。

他，被永远地，困在了自己死前的，最后一刻。

那个连续加班了四十八小时后，身心俱疲，却又因为发现了一个致命的BUG，而不得不强撑着，试图在最后一分钟，将其修复的，那个瞬间。

他，在不断地，重复着那个徒劳的、永远也不可能完成的、最后的输入过程。

杜月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只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狠狠地，攥住了。

疼。
一种感同身受的、钻心的疼。

她仿佛能看到，半年前，那个还活着的、名为张伟的年轻人，就是在这个位置，以同样的姿态，在无尽的焦虑与恐慌中，耗尽了自己最后一丝的生命力。

他不是死于仇人的刀刃，也不是死于意外的灾难。

他，只是死于……工作。

死于那永远也还不清的技术债，那永远也改不完的BUG，和那永远也无法满足的、来自甲方的需求。

“他……他在干什么？”杜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赵浮舟看着眼前这悲伤的一幕，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地，用一种低沉的语气，回答道：

“他在……改BUG。”

“根据我们之前从他残留的怨念中，提取到的信息碎片来看。他在猝死前，发现了一个会导致整个项目底层数据，在上线后，发生链式崩溃的致命BUG。”

“他当时，已经濒临极限。但他知道，如果这个BUG不修复，那么，他这几个月来的所有努力，都将付之一炬。”

“所以，他强撑着，想在最后的时间里，把这个BUG，给修复掉。”

“只可惜……”赵浮-舟-叹-了口气，“他没能撑到，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

“所以，这就成了他……最后的执念？”杜月喃喃自语。

“是的。”赵浮舟点了点头，“一个比复仇，还要深刻，还要强大的执念。”

“对于一个真正的程序员来说，没有什么，比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亲手写下的代码，因为一个无法修复的BUG而崩溃，更让他感到痛苦和绝望了。”

“所以，他宁愿放弃复仇，也要回到这里，回到他战斗到最后一刻的地方，试图，去完成那个，他永远也无法完成的……任务。”

听完这番话，杜月，彻底沉默了。

她看着那个还在疯狂地、无声地，敲击着键盘的、半透明的灵体。

她心中，那刚刚才因为即将到手的二百万奖金，而产生的些许喜悦，在这一刻，也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无力的悲哀。

她突然觉得，自己，和他，又有什么区别呢？

如果，自己没有获得这个奇遇。
那么，在未来的某一天，自己会不会，也像他一样，在某个深夜的、冰冷的格子间里，为了一个永远也达不到的KPI，为了一个永远也满足不了的老板，而耗尽自己，所有的生命。

然后，化作一个，连复仇都忘记了的、可怜的、只知道工作的……孤魂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