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最后记忆

“我们……能为他做点什么吗？”

杜月看着那个沉浸在无尽循环中的、可悲的灵魂，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切的同情。

她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和自己如此相似的灵魂，永远地被困在这片代码的地狱里。

赵浮舟沉默了片刻。

作为一名“清道夫”，他的职责，本该是用最有效率的方式，将这个已经对现实空间产生影响的“异常体”，进行收容，或者，清除。

但此刻，他却不想这么做。

或许，是杜月之前在404室的行为，触动了他。
或许，是他自己，也从这个程序员的身上，看到了一丝熟悉的、属于“打工人”的影子。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常规的‘净化’和‘超度’，对他来说，没有用。”

他的声音，低沉而又充满了无奈。

“他的执念，已经和这个‘无尽加班’的领域，彻底地，融为了一体。除非，我们能找到他这个BUG的‘根源’，然后，从逻辑上，帮他‘修复’掉。否则，他就会永远地，被困在这里，直到这个领域的能量，彻底耗尽为止。”

“根源？”杜月皱起了眉，“他的BUG，不就是那个财务漏洞吗？”

“不。”赵浮舟再次摇头，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一个能让程序员，连复仇都忘记，也要去修复的BUG，绝不仅仅是技术层面的问题。”

“这背后，一定还有更深层次的、我们所不知道的、导致他产生如此强大执念的……原因。”

说完，他不再犹豫。

在确认了眼前的灵体，没有任何主动攻击性之后，他大步上前，走到了那个还在疯狂“敲击”着键盘的程序员灵体身旁。

他从自己那条功能繁多的战术腰带上，取出了一个体积不大的、如同保温杯般的、银白色的圆柱形仪器。

——潜意识波段解析仪。

这是特勤九局最顶尖的、专门用于读取灵体残存记忆的黑科技装备。

赵浮舟修长的手指，在仪器侧面的触控面板上，快速地，输入了一长串极其复杂的、A级权限才能使用的破译代码。

然后，他将仪器的探头，对准了那个程序员灵体那颗低垂着的、半透明的头部。

“可能会有些冒犯，但，这是唯一能帮到你的方法了。”他低声地，对着那个听不见他说话的灵体，说了一句。

随即，他按下了启动键。

只见，仪器的探头，瞬间亮起！

一道扇形的、如同瀑布般的、柔和的蓝色扫描光束，从探头中释放出来，瞬间便覆盖了那个灵体的整个大脑区域！

仪器，开始强行地，读取并解析，这个灵魂内部，那段最核心、最深刻、最执着的……记忆残片。

【正在读取目标记忆……】
【目标执念强度：S级……】
【记忆碎片解析中……10%……30%……】

随着读取进度的不断推进，那台精密的解析仪，其银白色的机身，因为超负荷的运转，开始发出轻微的、如同蜜蜂振翅般的嗡嗡声。

其顶部的、一个如同投影仪镜头般的投射口，也开始亮起一道越来越强烈的、刺眼的白光。

它，正在准备，将那段被无尽的怨气和绝望所包裹的、尘封了半年的记忆，转化为最直观的、可视化的物理图像。

终于！

当读取进度条，达到100%的瞬间！

【记忆残片读取完毕！】
【正在转化为全息影像……】

一道巨大的、高强度的白色光束，猛地从仪器的投射口，爆射而出，直接投射在了两人面前那片空无一物的、被黑色雾气笼罩的半空之中！

一段极其清晰的、如同身临其境的全息投影，瞬间，构建完成！

影像，清晰地，还原了半年前，那个致命的、暴雨的深夜，在这间办公室里，所发生的、最真实的场景。

投影中。

一个还活着的、年轻的程序员张伟，正瘫坐在那把一模一样的、破旧的人体工学椅上。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冰冷的汗珠。
他的双手，不再是疯狂地敲击键盘，而是痛苦地、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急促而又困难，整个人，都在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是，最典型的、急性心梗发作的症状！

而在他的身后，则站立着两个充满了压迫感的、如同魔鬼般的影像。

——正是年轻时的，王志宏，和林峰！

当时的王志宏，还没有现在这么肥胖，但也已经有了明显的啤酒肚。他正指着张伟的鼻子，用一种极其恶毒的、充满了鄙夷的言语，大声地，斥责着。

虽然投影没有声音，但从他那因为愤怒而扭曲的口型，杜月甚至能清晰地，“读”出他在说什么！

“废物！蠢货！我养你有什么用？！”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BUG，你从下午找到现在，还没找出来？！”
“我告诉你，张伟，今天晚上，你要是搞不定这个BUG，导致明天的项目无法按时上线，你就给我卷铺盖滚蛋！一分钱工资都别想拿到！”

而在他的旁边，那个还略显青涩的林峰，则扮演着另一个角色——“监工”。

当张伟因为剧痛，而试图从椅子上站起来，想要去求救时，林峰的影像，则会立刻上前，用他那年轻而有力的双手，强行地，将张伟那虚弱的身体，重新按回到椅子上！

他嘴里，似乎也在说着什么。
像是在“劝说”，又像是在“威胁”。

“张伟，再坚持一下！王总还在气头上，你现在过去，不是找骂吗？”
“快点！把这个BUG改完，就没事了！改完了，我请你吃宵夜！”

他们，就这么，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一个用恶毒的言语，进行着无情的精神打压。
一个用虚伪的“关心”，进行着致命的物理控制。

他们，完全无视了张伟那已经濒临极限的严重生理危机。
他们，亲手，将这个年轻的程序员，推向了死亡的深渊。

投影中，张伟在被林峰数次强行按回椅子上后，他那原本还在挣扎的身体，渐渐地，失去了力气。

他那双捂住胸口的手，也无力地，垂了下来。
他那双原本还充满了痛苦和求生欲的眼睛，也慢慢地，失去了所有的神采，变得空洞，暗淡。

最终，他的头，一歪，彻底地，没有了任何声息。

而站在他身后的王志宏和林峰，在看到他“不动”了之后，甚至还以为他是在偷懒。

王志宏的影像，甚至还上前，不耐烦地，踹了一脚他的椅子。

“喂！死了吗？快给我起来干活！”

直到，他们发现，无论怎么叫喊、推搡，椅子上那个年轻的身体，都再也没有了任何反应时，他们两人的脸上，才终于，浮现出了……一丝丝的，惊慌。

这段仅仅只有几分钟的全息投影，就这么，清晰地，残酷地，记录下了这场由资本的无情压榨，所直接导致的、血淋淋的悲剧的全过程。

它，才是张伟心中，那个真正的、致命的“BUG”。

一个，永远也无法，靠代码来修复的，“人性”的BU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