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月!醒过来!”
赵浮舟那充满焦急与愤怒的咆哮,在杜月的耳边仿佛来自一个极其遥远、被无尽大雨隔绝的世界。她听得到,却无法做出任何回应——因为她的个人主观意识,已经被一股自己完全无法抵抗的庞大悲伤能量彻底禁锢住了,禁锢在了眼前这个三米高的恐怖畸变体,那早已消散的、属于“父亲”的生前身体内部。
她正以第一视角,被强制接收着对方在某个同样下着大雨的绝望午后,所经历的一切生理反馈与情绪数据。
……
好累,身体好累。杜月的“意识”能清晰感受到,自己这具临时的“身体”,双腿肌肉因为不知连续站立了多久,产生了严重的、如同灌了铅般的酸痛,每多站一秒都像是一种酷刑。
冰冷,刺骨的冰冷,从“她”双手紧紧推着的不锈钢医用平车扶手上不断传来。那金属毫无温度的触感,仿佛能一直凉到“她”的心底。
“咕噜……咕噜……”平车的车轮在医院光滑却布满污渍的走廊地面上缓缓滚动,车轮因缺少润滑油发出的单调机械摩擦声,与走廊窗外疯狂拍打玻璃的倾盆大雨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曲单调、压抑、令人窒息的死亡交响乐。
杜月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被迫锁定在面前那辆平车上。平车上覆盖着一张洗得有些发黄的纯白色床单,床单之下是一个小小的、长条形的、静止的隆起物——它是那么瘦小,又是那么安静。
杜月,或者说此刻的“父亲”,他知道白布之下躺着的是什么。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也是最后的牵挂,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意义。但现在,这个“意义”已经没有了。
一股足以将整个世界彻底冻结的庞大纯粹绝望信息,如同最恶毒的计算机病毒,被强行注入杜月的大脑之中。
【你的女儿……死了。】
【因为你的无能,因为你的贫穷,因为你付不起那高昂的医疗费……】
【所以,你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那些穿着白大褂的魔鬼当成小白鼠,注射那些不明的“新药”……】
【你亲手将她送上了实验台……】
【你是个杀人凶手。】
这些冰冷、残酷、如同利刃般的自我谴责,在杜月的“脑海”中不断回荡,让她那属于“杜月”的虚拟意识体,也开始与这具充满绝望的现实“父亲”的身体产生同步的剧烈战栗反应。她在发抖,因为极致的悲伤与自责。
杜月就这么被迫跟随着这位可怜父亲的视角,推着那辆承载了他所有绝望的平车,穿过一条又一条漫长、空无一人的冰冷走廊,最终停在了一扇散发着森森寒气、由厚重不锈钢打造的金属大门前。
门上挂着一块同样冰冷的金属牌子,上面刻着三个让所有家属都为之绝望的字眼——【停尸房】。
“吱呀——”门被推开,一股更加浓郁的、混杂着福尔马林和尸体腐败气息的独特死亡味道扑面而来。“父亲”推着平车走了进去,停尸房内整齐排列着一个个如同抽屉般的冰冷金属冷库。他将平车推到其中一个已经拉开的空冷库前,他该将自己的“宝贝”放进去了,但他舍不得,他还想再看她最后一眼。
只见“父亲”那只因悲伤和痛苦而剧烈颤抖的手,缓缓伸向那张纯白色的床单,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掀开了床单的一角,露出了那张他曾经亲吻过无数次的、可爱的小小脸颊。
然而,那张本该粉雕玉琢、如同天使般的脸颊,此刻却呈现出一种极其恐怖的死灰般颜色,并且脸颊上还布满了大面积、如同被狠狠殴打过的紫黑色斑块——那是违法过量药物导致的最直接、最惨不忍睹的中毒反应!
这幅充满视觉冲击力的恐怖画面,伴随着那股极端纯粹、足以撕裂任何一个父亲灵魂的丧子之痛,在这一刻直接转化为一道实质性的毁灭性精神冲击波,狠狠冲刷着杜月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防线!
“不——!!!”
在现实世界的冰冷医院走廊中,那个被赵浮舟紧紧抱住的杜月的物理躯体,突然发出一声不属于她的、凄厉到极点的惨叫!紧接着,她那双一直被强行撑开、不断流着泪水的双膝猛地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布满灰尘与冰霜的瓷砖地面上!
她再也无法承受那股庞大如整个世界般沉重的悲伤,双手猛地挣脱赵浮舟的束缚,死死抱住自己的头部,仿佛想要将那个不断回放着恐怖画面的脑袋直接捏爆!她的眼眶中不断涌出大量滚烫的泪水,嘴里也发出如同受伤幼兽般、无意义的痛苦呜咽。
而赵浮舟的战术终端上,那一直实时监控着杜月生命体征的仪器,也发出了有史以来最刺耳的红色警报!
【警告!警告!目标P-001【杜月】,心率正在急速下降!】
【40次/分钟……30次/分钟……20次/分钟……】
【脑电波活动,趋于停滞!】
【判定:目标已进入深度精神休克状态!生命体征,濒临消失!】
她即将被这股不属于她的庞大悲伤彻底吞噬、同化,即将成为这个“极哀”领域里新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