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执子偕老

永嘉十五年，深秋。又是一个晴朗的午后。
御书房内，金色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琉璃窗斜斜地洒了进来，在空气中投射出无数飞舞的金色尘埃。
龙案之后，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杀伐决断的年轻帝王，如今也已年近不惑。岁月的刻刀在他的眼角留下了一丝丝淡淡的痕迹，两鬓也悄然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风霜。
百里封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朱笔。今日的最后一本关于北境屯田的奏折，已被他批阅完毕。
他靠在那宽大的龙椅之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起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处理完繁重政务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看着自己亲手打下的江山日益强盛、百姓安居乐业的深深的满足。
他缓缓地站起身，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唤任何内侍前来伺候，而是亲自迈开脚步，向着那与御书房仅仅一墙之隔的凤仪阁走去。那个地方，早已成为了他处理完政务之后最习惯也最是向往的去处。
他推开那扇并未上锁的虚掩的殿门。阁内是一片同样的宁静与安详。那个他爱了一生的女子，正静静地坐在那张比他的龙案还要宽大的书案前。
她的身上依旧是那一袭素雅的月白色宫装，长发依旧是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地挽着。岁月似乎格外地偏爱她，十数年的光阴并没有在她那张清丽的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只是在她那总是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角，悄然地添上了几许只有在面对他时才会流露出的温柔的风情。
她也刚刚处理完了她今日所负责的那些关于民生与教育的所有奏报。
百里封没有出声打扰她，他只是那么带着笑，静静地看着，看着她那专注认真的侧脸，看着阳光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温暖的光晕。案头摆着半盏微凉的清茶，袅袅茶香混着她发间淡淡的兰草香，漫在静谧的凤仪阁里，沁人心脾。他想起初见时她一身青衫、眉眼清亮的模样，想起那些共渡难关、相濡以沫的岁月，心中一片宁静与安然。指尖轻轻拂过她垂落在肩头的几缕碎发，柔软的发丝触感依旧，一如他们数十年来未曾改变的情意。仿佛只要看到她，这世间所有的烦恼与疲惫，便都会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满眼的温柔与欢喜。
他缓缓地走到她的身后，伸出手，用一种早已熟练无比的力道，为她轻轻地按揉着那因为长时间伏案而有些僵硬的香肩。
“又在为你的那些‘宝贝学生’们操心？”他的声音低沉而又充满了宠溺。
萧清岚的身体微微一顿，随即放松了下来。她没有回头，只是将自己的头轻轻地向后靠在了他那温暖而又结实的胸膛之上，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安心的温柔的微笑。
“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两人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但这种早已融入了骨血的、无需言语的默契，早已成为了他们这十数年来最是寻常也最是幸福的习惯。
“在想什么？”百里封一边为她按揉着，一边在她耳边低声问道。
“在想，”萧清岚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份来自凤仪学堂的最新的教学报告之上，嘴角勾起了一抹欣慰的弧度，“在想我们的安儿，如今怕是已经到江南的惠民局分局了吧。”
“那丫头，”提到女儿，百里封的语气里也充满了无奈与骄傲，“也不知是随了谁，放着好好的公主不当，非要去当什么‘赤脚大夫’，整日里风餐露宿，也不怕把自己晒黑了。”
“随我。”萧清岚笑了，“我们安儿有自己的理想与抱负，这难道不好吗？”
“好，好，自然是好。”百里封连忙笑着附和，“只要是你生的，什么都好。”
“油嘴滑舌。”萧清岚嗔了他一句，脸上却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对了，”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问道，“念儿呢？今日在东宫可还安分？”
“他？”百里封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他可比朕这个父皇还要忙。朕今日下朝路过东宫，听里面的太监说，太子殿下为了那个黄河水患的后续治理方案，已经将户部和工部的几位尚书‘请’到东宫‘喝’了整整一个下午的茶了。估计那几位老大人，今夜又是一个不眠之夜了。”
“你啊，”萧清岚转过头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嗔怪，“自己想偷懒，便将这烂摊子都丢给儿子，也不怕把他给累坏了。”
“这怎么能叫偷懒？”百里封一脸“无辜”地说道，“朕这是在锻炼他。再者说，”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狡黠的光芒，“朕若是不‘偷懒’，又哪有时间来陪朕的皇后娘娘呢？”
他说着，俯下身，在她的唇上轻轻地啄了一下。萧清岚的脸微微一红，即便早已是十数年的老夫老妻，但面对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也依旧会让她感到一丝如初恋般的心跳。
“好了，别闹了。”她推开他，“都一把年纪了，也不怕被人看了笑话。”
“谁敢看朕的笑话？”百里封一脸霸道地将她从椅子上打横抱起。
“走吧，我的皇后。”
“去哪？”萧清岚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去御花园走走。”百里封看着她，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温柔，“今日园子里的桂花开了，朕想陪你一起去闻一闻那满园的芬芳。”
萧清岚欣然应允。
他们褪去了帝与后的身份，不再是那高高在上的君王与国母，只是如同一对最是寻常的恩爱的夫妻。他牵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递过来，踏实而安稳，那是数十年来彼此依赖的默契。她靠着他的肩，发丝轻蹭他的衣袖，眼底满是笑意。两人并肩携手，穿过那庄严肃穆的宫殿，脚下的青石板路被阳光晒得温热，两侧的宫灯静静伫立，仿佛在见证这对帝王夫妻的温情。走向了殿外的明媚灿烂的阳光之中，风一吹，带着桂花的甜香，轻轻拂过他们的发梢，温柔得不像话。
他们的身后，是一个被他们亲手开创的繁荣昌盛的黄金时代。而他们的前方，是那属于他们二人的，相濡以沫，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漫长而又幸福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