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曲率应该再收百分之三,否则无法和主梁的结构应力完美贴合。”苏画的声音清冷而笃定,仿佛带着金属的质感。
她的话音刚落,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带疲惫却依旧温和的男声:“画画,你又熬夜了?只是一个概念模型,不用这么苛求自己。”
“江哲,这不是苛求,是标准。”苏画的目光没有离开眼前那座悬浮在磁力底座上、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未来主义建筑模型,她的指尖在空气中虚划,仿佛在触摸无形的线条,“任何一个微小的误差,在现实中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最终导致整个项目的崩塌。”
“好吧,好吧,我的建筑设计师,我永远说不过你。”江哲在电话里轻笑一声,语气宠溺,“但你也要答应我,忙完手头这点就去休息。我明天飞回来,给你带礼物。”
“嗯。”苏画淡淡应了一声,正想挂断电话,工作室的玻璃门被猛地推开,一股夹杂着暴雨的湿冷空气卷了进来。
“苏画小姐!有您的急件!”前台小姑娘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举着一个湿漉漉的牛皮纸信封,雨水顺着信封边缘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画画?出什么事了?”电话里,江哲的声音透出关切。
“没什么,一个快递。”苏画的视线落在那信封上,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我先挂了,你落地联系。”
她挂断电话,从前台手中接过那个异常沉甸甸的信封。信封已经湿透,纸质软烂,上面没有寄件人信息,没有邮票,甚至没有潦草的字迹,只在收件人一栏,用一种早已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浸透了墨迹的毛笔字,写着一个名字——“阿画”。
这是只有奶奶才会叫的乳名。
“谁送来的?”苏画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就是一个……快递员。”前台小姑娘被她严肃的表情吓了一跳,有些结巴地回答,“他没穿制服,就披着个黑色的雨衣,把东西往我这一塞就跑了,我喊他都没回头。外面的雨太大了,我也没看清长相。”
苏画不再追问,她拿起桌上的裁纸刀,利落地划开信封的封口。
没有预想中的信纸。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河水腥气混合着腐烂水草的恶臭,瞬间从缺口处喷涌而出,霸道地占据了工作室里每一寸空间。前台小姑娘被这股味道呛得连连后退,脸色发白。
苏画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她将信封倒转,一些滑腻黏稠的、带着淤泥的黑色东西掉了出来,落在她纤尘不染的工作台上。
那是一小撮紧紧纠缠在一起的黑色水草,水草中央,缠绕着半枚银戒指。
戒指的款式很老旧,边缘已经氧化发黑,但那熟悉的、被岁月磨平的花纹,苏画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奶奶从不离身的遗物。
三年前,奶奶在大滩古镇的老宅里寿终正寝,这枚戒指也随着她一同入了土。
那么现在,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苏画的大脑在这一刻疯狂运转,建筑设计所赋予她的严谨逻辑试图为这诡异的一幕寻找合理的解释——或许是某个亲戚的恶作剧?或许是坟地出了什么意外?
但她的心脏却背叛了理性的分析,不受控制地剧烈擂动起来。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仿佛与生俱来的冰冷恐惧,正沿着她的尾椎骨,一节一节地向上攀爬,扼住她的呼吸。
“苏画小姐,你……你没事吧?你的脸色好难看。”前台小姑娘担忧地看着她。
“没事。”苏画回过神,声音有些沙哑,“你先出去吧,这里我来收拾。”
她没有去碰那枚戒指,而是迅速脱下白色的工作服,露出里面干练的黑色衬衫和长裤。她没有片刻迟疑,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和车钥匙,径直冲出了工作室。
“画画!你去哪儿?”
身后传来江哲打来的电话铃声,但苏画已经听不到了。她冲入滂沱的雨幕,冰冷的雨水瞬间将她浑身浇透,但她毫不在意,拉开车门,发动了她那辆黑色的越野车。
引擎的轰鸣声撕裂雨夜,车辆如一头愤怒的野兽,决绝地驶离了这座灯火璀璨的城市。
越野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窗外的路灯被拉成一条条模糊的光线,向后飞速倒退。
当导航提示“前方两公里,请驶出主路”时,苏画拨通了江哲的电话。
“画画?你到底去哪了?我打你电话怎么不接?”江哲的声音充满了焦虑。
“江哲,我现在要回一趟大滩古镇。”苏画紧握着方向盘,声音因为刻意的压制而显得异常平静。
“回老家?现在?这么大的雨,你疯了!”江哲的音量瞬间拔高,“到底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因为那个该死的快递?”
“我收到了奶奶的戒指。”苏画一字一句地说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江可的叹息:“画画,我知道你想念奶奶。但这都过去三年了,也许只是哪个无聊的远房亲戚跟你开的玩笑。你先回来,等天亮了,雨停了,我陪你一起回去,好不好?”
“不是玩笑。”苏画打断他,“那戒指是跟着奶奶一起下葬的。”
“那……那也可能是坟被盗了!镇上那些人手脚不干净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一个女孩子,大半夜回去能做什么?”江哲的语气急切,试图用理性的分析让她回头,“你听我说,画画,你现在立刻掉头回来,明天我找人去镇上打听清楚情况。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苏画说,但她知道,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颤,“江哲,你不懂,你不懂……”
就在这时,一直清晰显示着前方路线的车载导航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屏幕上清晰的地图瞬间被无数扭曲的绿色乱码覆盖,发出刺耳的电流声,最终“啪”地一声,彻底黑屏。
“画画?你在听吗?什么声音?”江哲在电话里紧张地问。
“导航黑屏了。”苏画盯着那片漆黑的屏幕,尝试着按下重启键,却毫无反应。
“该死的!我就说这破山路信号不好!”江哲在那边咒骂了一句,“那你赶紧把车停在安全的地方,等我!我马上订机票,不,我现在就去机场!”
“不用……”
苏画的话还没说完,原本播放着舒缓音乐的车载电台被一阵剧烈的静电音取代。那声音尖锐而刺耳,仿佛无数根钢针在刮擦着耳膜。
静电音中,一个时断时续、如泣如诉的戏腔调子,幽幽地响了起来。
那是个女人的声音,婉转凄凉,每一个转音都像是从水底冒出的气泡,带着溺水者最后的绝望与不甘。它不像是通过电波传来,更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女人,正贴在她的耳边,对着她轻轻哼唱。
“画画!你那边到底怎么了?!”江哲的声音变得惊恐。
苏画没有回答,她猛地伸手,狠狠按下了中控台的电源键。
车内瞬间陷入了死寂。
但那诡异的戏腔却没有消失。
它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立体,仿佛不再需要任何介质,直接在她的颅腔内盘旋、回响。
苏画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味,才勉强压下几欲冲破喉咙的尖叫。
她挂断了还在不断传来江哲呼喊声的电话,将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前方的山路被浓雾笼罩,能见度不足五米。车灯穿不透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白,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
就在那片光亮的尽头,浓雾之中,一个古老牌坊的轮廓,正缓缓浮现。
牌坊是木质结构,样式古朴,顶上挂着两盏灯笼,在浓雾中透出两团惨白惨白的光晕,像两颗没有瞳孔的眼珠,静静地注视着她。
脑中的戏腔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凄厉婉转,声声催魂。
苏画的脚下意识地踩着油门,越野车没有丝毫减速,直直地朝着那座诡异的牌坊冲了过去。
当车头穿过牌坊下方阴影的瞬间,那仿佛要将她神智撕裂的戏腔戛然而止。
世界,恢复了绝对的安静。
苏画猛地一脚踩下刹车,整个人因为巨大的惯性向前冲去,又被安全带死死地勒回座位。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在空寂的山野里传出很远。
她的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胸膛里挣脱出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车内,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她下意识地,缓缓抬起头,看向了后视镜。
镜子里,车后依然是那片深不见底的浓雾,空无一物。
那座挂着两盏惨白灯笼的古老牌坊,连同它投下的阴影,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