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空棺

绝对的死寂里，苏画剧烈喘息着，手还死死地攥在方向盘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后视镜里空空如也，那座诡异的牌坊仿佛是她过度紧绷的神经制造出的幻觉。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车内冰冷的空气，试图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然。
她拧动钥匙，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哽咽，熄火了。
再试一次。
引擎再次挣扎着转动了两下，又归于沉寂。
直到第三次，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抖动，这辆陪她翻山越岭的越野车才终于重新发出低沉的轰鸣。苏画挂上档，不再有丝毫犹豫，缓缓将车驶入了前方那片更加浓郁的雾气之中。
镇子到了。
车轮压过青石板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里安静得可怕，仿佛整座古镇都被抽离了时间与空间。没有犬吠，没有鸡鸣，更没有人声。道路两旁，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悬挂着一盏大红灯笼，在浓得化不开的雾气里，投下一圈圈诡异而暧昧的红色光晕，将整座古镇浸染得如同一个巨大的、等待着什么的婚房。
苏画没有心思去探究这份诡异，她凭借着童年的记忆，径直将车开到了镇子最深处的一座老宅前。
那是奶奶的家。
院门虚掩着，她推门而入。院子里，一个简陋的灵堂已经搭好，没有哀乐，没有宾客，只有一口漆黑的棺材，孤零零地停放在院子正中央。几个沾着远亲的族人守在旁边，看到苏画，脸上露出既惊恐又理所当然的复杂表情。
“阿画？你怎么……你怎么回来了？”一个辈分稍长的男人站起身，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
“我为什么不能回来？”苏画的声音冷得像冰，她的视线越过众人，死死地钉在那口黑棺之上，“我收到信了。”
听到“信”这个字，在场的几个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其中一个年轻些的男人立刻上前，张开双臂拦在她面前。
“阿画，你不能过去！时辰没到，不能开棺！”
苏画的目光落在了棺盖的缝隙上。那里，被密密麻麻、如同已经凝固的血管般粗壮的黑色墨线层层缠绕封死，墨线之上，还用朱砂画满了她完全看不懂的扭曲符文。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我奶奶的棺材，我看不得？”苏画冷笑一声，绕过他就要上前。
“这是规矩！”另一个族人也冲上来阻拦，语气严厉，“大长老吩咐过，谁都不能碰！”
“规矩？”苏画停下脚步，环视着这几个面色惶恐的男人，“是谁的规矩？是你们的，还是……这口棺材的？”
她不再废话，眼神一凛，径直走向院角。那里堆放着一摞劈好的木柴，旁边斜靠着一把刃口锃亮的斧子。
“阿画！你要干什么！快放下！”
“疯了！她疯了！”
在族人们惊恐的叫喊声中，苏画抄起了那把沉重的斧子。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棺盖上那一道道狰狞的墨线，狠狠地砸了下去！
斧刃与坚韧的墨线碰撞，发出沉闷的断裂声。
一下，两下……
墨线应声而断，朱砂符文在震动中碎裂。苏画没有停歇，将斧刃卡进棺盖的缝隙，用尽全力向上一撬。
伴随着一声巨响，沉重的棺盖被猛地掀开，翻滚着砸落在地。
一股混合着河底烂泥和浓郁廉价脂粉味的阴冷气息，从棺材里扑面而来，呛得人几欲作呕。
苏画丢开斧子，冲到棺前向里看去。
棺材里，空空如也。
根本没有奶奶的尸体。
有的，只是一套叠放得整整齐齐的古代大红嫁衣。凤冠霞帔，金丝银线，上面绣着繁复的龙凤呈祥图案，华丽得不似人间之物。那尺寸，那样式，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
苏画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眼前这荒诞、诡异、完全超出逻辑认知的一幕，让她所有引以为傲的理性和冷静瞬间崩塌。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
那声音整齐划一，不带丝毫杂乱，像是有一支军队正在靠近。
院子里那几个族人听到脚步声，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们惊恐地向后退去，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苏画缓缓转过身。
只见院门大开，以大长老为首，镇上所有的成年男丁都面无表情地围了过来，他们沉默地站着，像一堵密不透风的人墙，将整个院子唯一的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大长老穿着一身黑色的对襟褂子，身形枯瘦，如同风干的树皮。他浑浊的眼睛越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苏画的身上。
他缓缓抬起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指向苏画。
他的嘴唇在蠕动，开合着，似乎在说着什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这无声的指令，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威力。
“把东西交出来！”一个身材壮硕的汉子立刻从人群中冲出，一把夺走了苏画还攥在手里的车钥匙。
“你们想干什么？”苏画厉声喝问，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她的指尖刚刚触碰到手机的边缘，另一只粗糙的大手就伸了过来，从她口袋里抢走了手机。
“还给我！”
那人没有理会她的怒吼，只是当着她的面，高高举起手机，然后狠狠地摔在了坚硬的青石板上。
屏幕应声碎裂，瞬间暗了下去。
苏画的心，也跟着那碎裂的屏幕，沉入了谷底。
“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是犯法的！”她试图用法律来唤醒这些人的理智。
然而，回应她的，是两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身材同样强壮的妇女。她们一左一右地架住苏画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大小姐，别让我们为难。”其中一个妇女面无表情地开口，声音毫无起伏。
“放开我！你们到底想干什么！”苏画剧烈地挣扎着，但她的力量在这两个常年干农活的女人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她们拖着她，穿过院子，走向西边的一间厢房。
房门上，窗户上，所有能贴的地方，都贴满了鲜红刺眼的“囍”字。
“放开我！救命！”苏画的喊声在死寂的古镇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被粗暴地拖进厢房，然后重重地推倒在地。
房门在她身后砰然关上，门外，传来沉重铁锁落下的声音。
苏画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冲到门边，用力地拍打着门板：“开门！放我出去！你们疯了！你们全都疯了！”
没有人回应她。
紧接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沉重的摩擦声从门外响起。
像是有什么巨大而沉重的东西，正被许多人合力拖拽着，缓缓地移动。最终，那东西发出一声闷响，死死地抵住了她的房门。
苏画的动作停了下来，她屏住呼吸，将眼睛凑到门板的缝隙上，向外窥探。
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她看到了抵住门的东西。
那是一口棺材。
一口通体漆成鲜红色的……喜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