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泛着幽绿寒光的眼睛只在黑暗中出现了一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那被死死盯住的、如坠冰窟的感觉,却清晰地烙印在了苏画的感知里。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试图将胸腔里那股令人窒息的恐惧与寒意一同呼出。地上的血水早已消失,翻倒的铜盆孤零零地躺着,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可苏画知道,那不是幻觉。
镜中诡笑的自己,脚下汇聚成人影的血水,以及角落里那双怨毒的眼睛……这个看似沉寂的古镇里,潜藏着某种她无法理解、更无法用科学解释的恐怖存在。
一夜无眠。
第二天清晨,沉重的铁锁被人从外面打开。还是昨天那个架着她的强壮妇人,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白粥,一碟咸菜,还有一杯水。
“大小姐,吃饭了。”妇人的声音和她的表情一样麻木而僵硬。
苏画坐在床沿,看着她将饭菜放在桌上。她的眼神扫过那杯清澈的水,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夜那滩黑红色的血水。
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妇人。
“怎么不吃?想饿死自己?”妇人见她不动,眉头皱了起来,“别耍花样了,没用的。到了日子,就算是个死人,也得抬进河里。”
“我吃。”苏画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出人意料地平静,“但我有个条件。”
妇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了扯:“你现在还有资格谈条件?”
“我只是想出去透透气。”苏画抬起眼,目光直视着她,“这个房间太闷了,我待得难受。你们把我关在这里,总不希望我真的疯掉吧?一个疯掉的新娘,你们那位‘河神’,会满意吗?”
妇人的脸色微微一变,似乎被“河神”两个字刺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深深地看了苏画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门没有再上锁。
片刻后,妇人去而复返,对她点了点头:“大长老同意了。但你只能在院子里待着,不许踏出大门一步。”
苏画心中一动,大长老竟然会同意?或许,在他们看来,自己经历过昨晚的逃亡失败和诡异事件后,已经彻底绝望,成了一只拔了牙、剪了翅的笼中鸟,再也翻不出任何风浪。
这正是她想要的机会。
她假装顺从地端起那碗白粥,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院子里多了几个看守的妇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用警惕的眼神瞟向她。
喝完粥,苏画将碗放下,缓步走到院门口。她没有试图冲出去,只是靠在门框上,目光望向外面那条狭窄的巷子。
就在院门对面的墙角下,一个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个极其年迈的阿婆,瘦小得像一截枯木。她满脸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上去的,眼睛上蒙着一块早已洗得发白的黑布,显然是个盲人。她就那么安静地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怀里抱着一堆竹篾和彩纸,手上动作飞快地扎着什么。
是纸人。
一个个巴掌大小的纸人,在她那双布满老年斑和干茧的手中迅速成型。她的动作快得惊人,几乎出现了残影,与她那老态龙钟的外形形成了极不协调的反差。
苏画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装作无意地,一步一步,向那个墙角挪了过去。
“大小舍,你看什么呢?”一个看守的妇人立刻警觉地跟了上来,语气不善。
“没什么,只是觉得阿婆手巧。”苏画的语气很平淡,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被囚禁的女孩在寻找打发时间的乐子,“我小时候,奶奶也教我扎过这个。”
她说着,缓步走到盲眼阿婆的面前,慢慢地蹲了下来,目光落在阿婆手中那个即将成型的纸人上,像是真的在好奇它的做法。
“阿婆,您扎的这个,为什么不给它画上脸呢?”她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天真与好奇。
就在她蹲下的那一瞬间,一直低着头、仿佛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盲眼阿婆,那只拿着竹篾的手,如同闪电般伸了出来!
她的动作快到极致,在旁边看守的妇人还未反应过来之前,便已经将一个东西硬塞进了苏画宽大的袖口里!
那东西冰冷、僵硬,触感像是纸张。
与此同时,一个干涩、嘶哑,如同两片砂纸在摩擦的声音,用一种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在她耳边急速响起:
“别喝井水,水里有眼睛……想活命,就去找你奶奶藏起来的‘书’……”
话音刚落,阿婆的手便已经缩了回去,继续以那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扎着手里的纸人,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大小姐!”看守的妇人已经走到了跟前,怀疑的目光在苏画和盲眼阿婆之间来回扫视,“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苏画缓缓站起身,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失落,“我只是问阿婆,能不能教教我。阿婆不理我。”
她的表情自然得毫无破绽,妇人审视了她片刻,没发现什么异常,又看了一眼那个眼瞎耳聋般的老太婆,最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回屋去!别在这碍眼!”
苏画顺从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院子,回到了那间囚禁她的厢房。
房门再次被关上,但这一次,她没有听到落锁的声音。
回到房中,她立刻将手伸进袖口,将那个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个素白色的纸人,做工极其粗糙,四肢只是简单的竹篾骨架,身上贴着白纸。最诡异的是,它的脸上空空如也,没有画上任何五官。一股说不出的阴冷气息,正从这个粗糙的纸人身上散发出来。
苏画将纸人紧紧攥在手心,脑中反复回想着盲眼阿婆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别喝井水,水里有眼睛……”
她立刻想到了昨天那盆诡异的血水,和那杯被她刻意忽略的清水。这个镇子的水,有问题。
“想活命,就去找你奶奶藏起来的‘书’……”
书?奶奶藏起来的书?会是什么书?又藏在哪里?
这是她陷入绝境以来得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有效的线索。
夜色再次降临。
苏画没有点灯,她坐在黑暗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白天得到的情报与自己的观察全部结合起来。
她闭上眼睛,凭借着远超常人的空间感和专业的建筑学知识,开始在脑海中构建整个大滩古镇的三维模型。
白天在院子里的那段时间,她并没有闲着。她以自己为圆心,仔细观察了视线范围内所有房屋的朝向、屋檐的角度、门窗的位置。这些在普通人看来杂乱无章的民居,在她眼中,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规律性。
一栋栋房屋,一条条巷道,在她的大脑中被迅速地还原、拼接、组合……
当整个古镇的建筑布局模型在她脑中构建完成的那一刻,苏画猛地睁开了眼睛,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她惊恐地发现,整个大滩古镇的建筑布局,根本不是为了居住而随意修建的!
这是一个阵!
一个以宗祠为中心、以环绕古镇的河流为边界的、巨大的“锁阴阵”!
所有房屋的屋檐、所有的门窗、甚至每一条巷道的走向,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朝向特定的角度。它们就像一个巨大的漏斗,一个精密的聚能器,将整个古镇乃至周边山脉的阴气、煞气,源源不断地汇聚于一点。
而那个汇聚的阵眼……
正是她现在被囚禁的这间厢房。
她终于明白了。她不是被简单的软禁,她是被当成了一件祭品,在这座巨大的阵法里,日夜不停地被那些看不见的阴邪之气“喂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