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坠入虚空的瞬间,苏画顺着重力闭紧了双眼。
耳畔咆哮的风声在一声沉闷的撞击后消失。冰冷且粘稠的河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灌入她的鼻腔,压迫着她的耳膜。苏画下意识地想要屏住呼吸,紧接着,那股预想中撕裂肺部的窒息感却并未降临。
她放在袖口里的左手触碰到了一片硬物,是刘四叔塞给她的那片犀牛角。那东西此刻散发着微弱的温热,隔绝了四周想要钻入她气管的水流。她在水中睁开眼,视线在浑浊的河水中受限,只能看到一串串上升的气泡。
还没等她稳住身形,一股从河底深处爆发出的吸力猛地攥住了她的腰身。
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旋涡。苏画的身体在高速旋转的水流中失去了平衡,她试图划动手臂,却被交错的暗流撕扯着向更深处坠去。水压挤压着她的胸腔,视线中的气泡碎裂成无数光点。在一阵剧烈的眩晕中,她的后脑狠狠地撞击在一面冰冷的石壁上。
眼前的世界彻底陷入了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蔓延,苏画的手指在冰冷的触感中颤了颤,幽幽睁开双眼。
入眼的是一片宏伟。
这是一座水下宫殿。四周的墙壁由巨大的黑色玉石堆砌而成,玉石表面打磨得平整光滑,反射着微弱的光。无数拳头大小的夜明珠镶嵌在穹顶,散发着惨白的光亮,将整个空间照得清清楚楚。这里没有流动的水,却能闻到空气中浓郁的水汽和一股陈年墓穴才有的腐朽味道。
苏画动了动身体,感觉到一种沉重的负荷感。
她躺在一张由整块汉白玉雕琢而成的巨大婚床上。那套在大婚之夜被打湿的红色嫁衣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墨色的长裙。裙摆层层叠叠,上面绣着繁复的、类似水草蔓延的纹路,沉重的质感将她压在冰凉的床面上。
“醒了?”
一个冷淡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苏画猛地转头,看到沉渊就坐在那儿。他身上穿着黑色古制婚服,长发湿淋淋地披散在肩头。那张隐藏在阴影中的脸轮廓分明,肤色呈现出一种从未见过阳光的苍白。
沉渊伸出手,指尖勾起苏画的一缕长发。他的动作缓慢且细致,随后又从自己肩头拈起一缕发丝。
苏画撑着床板想要起身:“这是哪儿?”
沉渊没有回答,他的手指翻飞,将两人的发丝缠绕在一起,最后用一个熟练的动作打了一个死结。
“你疯了。”苏画盯着那个发结,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产生重叠的回声,“放开我。”
沉渊终于抬起头,他的瞳孔在夜明珠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灰败的绿色。他没有理会苏画的抗拒,只是用冰冷的手指抚过她的脸颊。
“这是结发。”沉渊开口,嗓音沙哑,“你是我的。”
苏画感觉到那根手指掠过皮肤时的触感,像是一条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蛇。她用力挥动手臂想要打掉他的手,却发现手腕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地按在汉白玉床面上。她看向自己的脚踝,那里同样空无一物,却无法挪动分毫。
“沉渊,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苏画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她盯着这个自称为神的男人,“大滩古镇的那些血水,还有宗祠里的账本,都是你指使的?”
沉渊停下了动作,眼神里露出一丝孩童得到心爱玩具般的满足感。他看着苏画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嘴角僵硬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那些蝼蚁,不值得我指使。”沉渊俯下身,鼻尖几乎贴在苏画的侧脸上,“他们渴望活命渴望财富。而我,只渴望你。”
“这就是你口中的渴望?”苏画嘲讽地勾起嘴角,“把我关在水底,换上一身黑漆漆的衣服,完成这种所谓的结发合葬?你所谓的守护,就是把我变成一具活着的尸体?”
沉渊的神色在那一刻变得阴沉,眼中的绿光闪烁:“活着,不好吗?外面那些人想让你死。大长老还有那个叫江哲的男人,他们都护不住你。”
“江哲在哪?”苏画追问道。
“他回去了。”沉渊直起身子,苍白的手指在黑色的礼服上轻轻扫过,“带着那半枚破碎的戒指,还有他永远也无法抹去的恐惧。他很聪明在死亡面前,他选了逃跑。”
苏画闭上眼睛,掩盖住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苦,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片理性:“他本来就不该卷进来。沉渊,如果你真的是大滩古河的主宰,就该明白,强扭的因果会反噬。你把我囚禁在这里,只会让那份怨气越积越深。”
“怨气?”沉渊突然笑出了声,声音在宫殿顶端盘旋,低沉且阴冷,“我就是由这古河中千年的怨气凝聚而成的。苏画,你最不该对我提的就是怨气。”
他重新低下头,修长的手指用力按住苏画的肩膀,将她死死锁在床褥之间。
“别白费力气了。”沉渊低语,冰冷的呼吸钻进苏画的领口,“这整座水底宫殿,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坟墓。没有我的允许,你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苏画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巨力,指尖死死地扣入床单。
“你怕了。”苏画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冷静,“你怕我拿到了《镇河手记》,你怕我知道了你最虚弱的时候,所以你才急着把我带到这里。”
沉渊的瞳孔骤然收缩,捏着她肩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苏画感到骨头传来了阵阵挤压的疼痛,但她没有求饶,反而笑得更加轻蔑。
“那本书救不了你。”沉渊的声音变得暴戾,周围的夜明珠光芒在这一刻猛地暗淡下去,大殿内黑影幢幢,“这里是禁区是神的地盘。”
“神?”苏画吃力地偏过头,看着两人系在一起的发结,“真正的神不会需要这种卑劣的仪式来确认主权。沉渊,你只是一个孤独了几千年的溺亡者。你缠着我不是因为爱,是因为你找不到第二个能让你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人。”
沉渊猛地站起身,动作剧烈带起一阵阴冷的风。
“闭嘴!”
他吼道,整个宫殿似乎都随着这一声怒吼而颤抖。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苏画,苍白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扭曲且狰狞。
“你会一直留在这里。”沉渊重新恢复了那副偏执的平静,他伸出手,在空气中虚划了一下,“直到你忘记太阳的颜色,忘记江哲的名字,忘记你身为人的身份。”
苏画感觉到捆绑手脚的无形枷锁变得更加沉重,身体仿佛与这张汉白玉床长在了一起。
“那么,你会等到那一天吗?”苏画不再挣扎,她平静地躺在黑色的礼服中,双眼毫无畏惧地迎上沉渊的目光,“沉渊,如果你真的这么自信,为什么还要用法术禁锢我的身体?”
沉渊没有回答。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系得死死的发结,转身向宫殿深处的阴影走去。
“你会知道答案的。”
他的身影消失在漆黑的廊柱之后,唯有那冰冷而充满占有欲的声音,在苏画耳边久久回荡。
苏画躺在寂静的水底宫殿里,手指微微动了动,指甲划过冰冷的石面。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在彻底被这深渊同化之前,她必须找到《镇河手记》中记载的那个缺口。
大殿顶端的夜明珠,依旧散发着那惨白且死寂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