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绝望追逃

唢呐最后那一声凄厉的悲鸣，成了苏画逃亡的号角。
她赤着一只脚，在布满了碎石和荆棘的漆黑密林中疯狂地奔跑。尖锐的石子和带刺的藤蔓，很快便将她细腻的脚底划得鲜血淋漓，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感觉不到疼痛。身后的喧嚣和死亡的气息，是比任何疼痛都更有效的催命符。
“她往林子里跑了！别让她跑了！”
“抓住她！这个不祥的女人！”
身后，大长老因为计划被打乱而发出的愤怒咆哮和镇民们杂乱的追赶声越来越近。
无数火把的光亮在林间闪烁跳跃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影，如同一张正在飞速收紧的、由火焰编织而成的大网，要将她这只走投无路的猎物彻底捕获。
苏画的大脑在极限的运动中，反而变得异常清晰和冷静。
她一边跑，一边利用自己对建筑力学的深刻理解和丰富的野外勘探经验，为身后那些追兵，布下一个又一个简易而致命的陷阱。
她看到一根横亘在狭窄路口的老藤，便迅速用石块将其垫高，在黑暗中设置了一道足以将人绊倒的绊马索。
她路过一处陡峭的斜坡，便用尽全身力气，推动坡上一块早已松动的巨石，利用精准计算的坡度和重力，制造了一场小型的落石滚木。
这些利用自然环境布置的原始陷阱，虽然简陋，却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有效地阻挡了追兵的脚步。身后不时传来有人被绊倒的咒骂声，和被落石砸中后发出的痛苦哀嚎。
这些声音，为她争取到了宝贵得如同黄金的喘息时间。
但人力，终有穷尽。
在长时间的、不计后果的极限奔逃之后，苏画的体力被迅速消耗殆尽。她身上的那件红衣嫁衣早已被汗水浸透，又被树枝刮得破烂不堪。她的肺部如同被烈火灼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血腥的铁锈味。
她踉跄着凭着最后一丝意志力，冲出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密林。
然而，眼前出现的，却是比密林更加令人绝望的景象。
她站在一座陡峭的悬崖边上。
脚下是万丈深渊。深渊之下是翻滚着黑色浪涛发出着沉闷咆哮的大滩古河。
她，无路可逃了。
追兵们的火把，已经从她冲出的林口蔓延开来，形成一个巨大的半圆形包围圈，将她所有的退路都彻底封死。
大长老那枯槁的身影，在几个族人的簇拥下，出现在了人群的最前方。他手中的龙头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志在必得的残忍而快意的光芒。
“跑啊。”
大长老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阴冷。
“你倒是再跑啊，苏家的丫头。我倒要看看，你今天，是能上天，还是能入地。”
绝望如同脚下冰冷刺骨的河水，一寸一寸地漫了上来，将她整个人彻底淹没。
她输了。
就在她准备闭上眼睛，等待被身后那群狂热的暴民抓住，然后被活生生投入河中，成为又一个无声无息的祭品之际——她脚下那片原本波涛汹涌翻滚咆哮的河面，突然变得异常的诡异的平静。
所有的浪花都消失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河水变得漆黑如墨，光滑如镜，倒映着天上那轮惨白的残月。
一个身穿黑色婚服的身影，出现在了那片平静得如同深渊的水面上。
他踏着那翻滚的象征着死亡的黑浪，如同在平地上行走一般，一步一步地缓缓地向她走来。
是沉渊。
他停在了离悬崖不远处的水面上，抬起头，那双隐藏在阴影中的深邃如夜空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然后，他对她伸出了一只手。
那是一只苍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一只拥有着无上力量，可以轻易掌控此地一切生杀大权的手。
苏画看着那只手。
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举着火把面目狰狞的镇民。
一边是代表着囚禁占有永世不得超生的神明。
另一边是代表着愚昧疯狂欲将她生吞活剥的同类。
她突然笑了。
在这被神明与世人同时抛弃的悬崖之巅，她笑得凄然而决绝。那笑声清脆，在夜风中传出很远，压过了河水的咆哮也压过了人群的叫嚣。
她没有去牵那只伸向她的、代表着囚禁与占有的神明之手。
她也没有再看身后那些丑陋的嘴脸。
她张开双臂，那身早已破烂不堪的红衣嫁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她背对着身后的追兵，仰起头闭上眼睛，脸上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奇异的微笑。
然后，她仰面倒下。
主动地，纵身跳入了那片象征着死亡、也象征着终结的、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