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这座不见天日的水下宫殿里,只是一个抽象的时间概念。当穹顶那些夜明珠的光芒,由惨白转为一种更加深沉的幽蓝时,夜晚便降临了。
苏画躺在那张冰冷坚硬的汉白玉床上,身上盖着一床由不知名材质织成的、触感丝滑却不带一丝暖意的黑色薄被。
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而悠长,伪装成已经熟睡的样子。
但她的大脑,却在黑暗中飞速地运转着,推演着破坏那个排水系统的每一种可能性。
“格栅由玄铁铸造,硬度极高,无法从外部破坏。”
“唯一的突破口,在于格栅下方的管道连接处。根据水球滚动的速度和轨迹分析,那里的管道存在一个接近九十度的直角弯,是水锤效应最理想的爆发点。”
“我需要一个足够坚硬的物体,在水流的带动下,瞬间堵死那个弯道。寝殿里有什么?玉杯?果盘?不行,硬度不够,会在撞击的瞬间碎裂……”
就在她精神高度集中,试图从这间华丽的囚笼里找到可用“武器”的时候,一股强烈的、完全无法抵抗的困意,突然席卷了她的大脑。
那困意来得毫无征兆,霸道无比,让她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她的意识,几乎是在瞬间,就从清醒的边缘,坠入了沉沉的、深不见底的梦境。
这一次,她没有梦到高楼林立的现代都市,没有梦到窗明几净的设计工作室。
她发现自己,身处一片尸山血海的古代战场。
残阳的余晖将整个天空都染成了凝固的血色。折断的旗帜,沉入沙土的断戟,无声地诉说着一场惨烈厮杀的终结。无数身穿残破盔甲的士兵尸体,堆积如山,形成一道道黑色的、令人作呕的丘陵。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铁锈味,和尸体开始腐烂的恶臭。
苏画低下头,发现自己也穿着一身早已被鲜血浸透、完全不合身的士兵服装,手中,还紧紧地握着一把卷了刃的钢刀。
这是哪里?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就在她茫然四顾的时候,她的目光,被尸堆最高处的那个身影牢牢地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身披黑色重甲、浑身浴血的将军。他的头盔早已不知去向,乌黑的长发被血污和汗水粘连在一起,狼狈不堪。他正跪在那尸山血海之中,用一双早已血肉模糊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在那些冰冷的、面目全非的尸体中,疯狂地翻找着什么。
“在哪……你到底在哪?”
他嘴里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回答我!求你……回答我……”
苏画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份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撕裂的悲恸,却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风吹起了他散乱的头发,露出了他的侧脸。
苏画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她认出了那张脸。
虽然年轻,虽然英挺,虽然充满了属于人类的阳刚坚毅之气,但那深刻的轮廓,那紧抿的薄唇,那高挺的鼻梁……
正是沉渊!
是沉渊作为人类时的模样!
苏画瞬间明白了一切。她被卷入了沉渊的记忆幻境。他在寻找,寻找某个对他来说,比自己的生命、比这场战争的胜负,都更加重要的人。
就在她明白这一切的同时,周围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上,开始升腾起一丝丝肉眼可见的黑色怨气。
那些怨气在空中汇聚、蠕动,最终,化作一只只狰狞的、由黑雾构成的鬼手,抓向了她这个不属于此处的“异物”。
鬼手拉扯着她的衣角,她的脚踝,想要将她也拖入那片由死亡和怨恨构成的尸堆之中。
苏画知道,如果被这些怨气彻底同化,她的意识,可能就永远也无法从这个幻境中醒过来了。
必须破局!
而破局的关键就在于那个还在疯狂翻找的将军!
她必须在幻境中,扮演那个被他寻找的角色!
苏画丢掉了手中那把沉重的卷了刃的钢刀。
她忍着那几乎要将她神智吞噬的巨大恐惧,迎着那些拉扯着她的鬼手,一步一步地,向着尸堆最高处,那个几乎要陷入疯狂的将军走去。
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脚下是无数死不瞑目的空洞的眼睛。
她终于走到了他的身后。
他依旧没有察觉,只是跪在那里,双手深深地插入尸堆,发出了野兽般痛苦的咆哮。
“啊——!”
就是现在!
苏画伸出自己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双臂,从他的背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他那宽阔而僵硬的脊背。
将军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他那因为用力而剧烈起伏的身体,猛地一僵。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下一秒,整个尸山血海的幻境,如同被巨石击中的镜子,从他们相拥的地方开始,寸寸碎裂!
血色的天空,堆积的尸骸,刺鼻的腥臭……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化为了无数纷飞的碎片,然后归于虚无。
苏画猛地从床上惊醒,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依旧躺在那张冰冷的汉白玉床上,寝殿里,依旧是那片深沉的幽蓝的死寂。
但她的床前,却不知在何时多了一个人。
现实中的沉渊正站在她的床前,静静地居高临下地低头看着她。
那双永远深邃、永远隐藏在阴影中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她从未见过的、深深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迷茫与困惑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