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水下壁画

那双幽深眼眸中一闪而过的迷茫，只持续了短暂的一瞬，便被他重新用那千年不变的冰冷和死寂所覆盖。
但他那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变化，却被苏画敏锐地捕捉到了。
沉渊没有再靠近她。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苏画一时间也无法解读。然后，他便转过身，沉默地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寝殿深处那高高的象征着绝对孤独与权力的玄晶王座。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正在消化那段被她无意中触动的早已尘封的记忆。
第二天，当苏画从床上醒来时，她立刻发现缠绕在自己脚踝上的那条水流锁链变长了。
它依旧存在，依旧是她无法挣脱的束缚。但它的长度，却从只能在寝殿内活动，延长到了足以让她走出寝殿，去往外面那条幽深黑暗的长廊。
苏画的心，在这一刻抑制不住地狂跳起来。
她知道这是昨夜那个“拥抱”带来的效果。她用一场豪赌，一次精准的角色扮演成功地撬动了这座囚笼的一块砖石。
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喜悦或激动。
她依旧维持着那份顺从的、带着一丝麻木的平静。她缓缓地走下汉白玉床，光着脚，踩在冰冷的黑玉地面上，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间囚禁了她数日的寝殿，走入了那条深不见底的仿佛通往地狱的长廊。
王座上的沉渊没有阻止她，只是用他那深邃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她的背影。
长廊里没有夜明珠，光线比寝殿昏暗了许多，只能依靠墙壁上那些不知名的会发光的苔藓勉强视物。
长廊的两侧石壁上，刻满了巨大的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的壁画。
壁画的内容阴森而恐怖。
第一幅画，描绘着一个身穿红衣的女人，被沉重的石块绑住双脚沉入漆黑的河底。她的脸上是无尽的绝望和恐惧。
第二幅画，女人的身体被无数疯狂生长的水草死死缠绕，水草钻进她的七窍，将她活活窒息。
第三幅画，成千上万条长着锋利牙齿的怪鱼，正围着女人的尸体，疯狂地啃食着她的血肉。
第四幅画，女人的白骨散落在河床上，她的魂魄从白骨中升起，脸上带着与之前所有人都不同的、怨毒的诅咒，最终化为了一个新的、面目狰狞的水鬼。
一幅又一幅。
每一幅画都代表着一位“河新娘”的结局。她们的死状各不相同，但画中透出的那股刻骨的怨毒、无尽的绝望和恶毒的诅咒却是如出一辙。
这些壁画仿佛拥有生命一般，要将观看者的灵魂也一同拖入那冰冷刺骨的深渊。
苏画强忍着那几乎要将她神智吞噬的、扑面而来的负面情绪，一幅一幅地仔细地看了过去。
她不是在看这些悲惨的故事。
她是在寻找线索。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每一幅壁画的主体人物，最终，停留在了那些画中极其不起眼的、很容易被忽略的角落里。
她发现，每一幅壁画上，除了那个正在经历着各种惨状的河新娘之外，在构图的角落里，总会有几个姿势各异的如同简笔画一般的小人。
这些小人有的跪着，有的站着；有的双手合十，有的张开双臂；有的在岸上，有的在水里。
乍看之下，这些小人的出现杂乱无章毫无意义，仿佛只是雕刻者随手添加的无足轻重的背景板。
“这些小人，代表的是岸上那些祭祀的镇民吗？”苏画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飞速地分析着，“不对，他们的姿态太刻意了，不像是在祭祀，更像是在……传递某种信息。”
她凭借着自己对艺术史和古代符号学的深厚了解，敏锐地察觉到，这些小人的姿态里，似乎蕴含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规律。
她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将刚才看到的所有壁画，所有小人的姿态，都在脑海中进行重新的排列与组合。
她将第一个小人的站位高低，抽象成一个坐标。
将第二个小人手势的开合角度，抽象成一个数值。
将第三个小人与主体人物之间的距离，抽象成一个符号。
这是一个无比庞大而复杂的解码过程。无数的符号和数据，在她的脑海中飞速地碰撞组合又被推翻。
当她将第七幅壁画上那个跪在岸边、双手向上托举的小人手势，与第三幅壁画上那个站在水里、身体微微倾斜的小人站位，进行对应组合时——
一个清晰的、标准的、现代五线谱中的音符，猛然在她的脑中成型！
Do！
苏画的身体，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剧烈一震！
她猛地睁开眼睛，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她明白了！
这些壁画，并非只是单纯的、用来恐吓后来者的恐怖故事！
这是一部乐谱！

一部用历代河新娘的血泪、用她们生命最后的绝望和怨恨，书写而成的、跨越了千年的、无声的乐谱！
每一幅壁画，都代表着一个音符。
而这些音符组合起来，会是一首怎样的曲子？
是安魂曲？
还是……足以弑神的禁忌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