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廷审

次日清晨，金銮殿。
这座代表云启国最高权力的殿堂，今日显得异常庄严肃杀。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所有人都穿着最高品级的朝服，神情肃穆，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大殿中央空出了一大片地方，足以让数十人并排站立。
高出地面整整九层台阶的龙椅之上，老皇帝身穿绣着九条五爪金龙的黑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面无表情地端坐其上。他的目光阴沉而锐利，如同盘旋在高空的猎鹰，缓缓扫视着下方黑压压的群臣。
在他的左手边，皇子队列的最前方，二皇子萧瑾瑞身穿亲王朝服，面带悲愤。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微微上扬的嘴角和极度放松的面部肌肉，已经彻底暴露了他此刻胜券在握的真实心态。他知道，今天将会是他一生中最辉煌的一天。他将亲眼看着最大的敌人镇国公府，在他亲手编织的罗网之下被彻底摧毁。
站在他对面的七皇子萧瑾瑜，则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人畜无害的模样。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眼前这场即将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审判与他毫无关系。
“咚——咚——咚——”
三声厚重悠长的钟鸣从殿外传来。
负责主持朝会的太监总管李德全迈着小碎步走到龙椅之旁，拉长尖细的嗓音高声唱道：“时辰到！升——堂——”
随着他悠长的唱喏，一场针对镇国公府的最高级别三司会审，在这座金碧辉煌的朝堂之上正式拉开了序幕。
“陛下！”几乎是在李德全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名二皇子派系的御史便迫不及待地从队列中跨了出来。他手持象牙笏板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地哭喊道：“臣有本要奏！弹劾逆贼苏靖十大罪状！其一，拥兵自重，独断专行！将北境十六卫视为其苏家私产，军中只知有苏帅，不知有陛下！此乃不忠之罪！其二，结党营私，排斥异己！朝中武将凡非其苏家旧部者，无不受到其打压排挤！此乃不仁之罪！其三……”
他就像一个早已排练了无数遍的戏子，用极具煽动性的语气，将苏靖的罪名一条条罗列出来。
紧接着，更多的二皇子党羽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一个接一个地从队列中涌了出来。
“陛下！臣有物证！这是从苏靖旧部家中搜出的他与苏靖之间来往的秘密书信！信中多有对陛下不敬之语！”
“陛下！臣有人证！城防营参将孙得功愿亲自上殿，指证苏靖之子苏逸尘是如何的飞扬跋扈，目无法纪！”
“陛下！苏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恳请陛下，降下雷霆之怒，将此等国之巨蠹满门抄斩！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一时间，整个金銮殿都充斥着针对镇国公府的单方面指控。一份份经过精心伪造的“物证”，一个个早已被重金收买的“人证”，如同潮水一般向着龙椅之上那个本就多疑的帝王汹涌而去。
老皇帝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一切。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任由这盆脏水一盆接一盆地泼向那个已经沦为阶下囚的镇国公。
二皇子萧瑾瑞看着眼前这由他一手导演的好戏，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他知道火候已经差不多了，父皇心中的那座怀疑的火山即将被彻底引爆。
苏家，完了。
就在整个大殿的气氛都被推向最高潮的时候。
“吱呀——”
一声沉重的、仿佛能碾压一切喧嚣的声响，金銮殿那两扇高达数丈、厚重无比的包铜木门被两名身穿重甲的禁军缓缓地从外部推开。一道刺眼的金色阳光从门外照射了进来，驱散了大殿之内的部分阴霾。
所有的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叫嚣，回过头看向门口。
只见在那一片璀璨的阳光之中，一道纤细孤独的身影缓缓地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少女，一个身穿一件没有任何刺绣、没有任何装饰的最普通的素白色麻布衣衫的少女。
是苏雨昕。
她来了。
她独自一人跨过了那道寻常女子一生都无法触及的高高门槛，步入了这座庄严肃穆、代表着帝国最高权力的朝堂大殿。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丈量过一般精准而稳定。她的身体没有因为面对这滔天的皇权而产生任何一丝战栗，她的视线也没有因为周遭那无数道充满了惊诧、鄙夷、幸灾乐祸的目光而出现任何一丝躲闪。
她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着，从殿门口走到了那片空旷的大殿中央，走到了那个由三法司为她这个“辩护人”预留的指定位置。
她站定，双手交叠，安然地放置在腹部。她的目光平视着前方，平视着那高出地面九层台阶的龙椅，平视着龙椅之上那个手握着她全家生死的帝王。
二皇子萧瑾瑞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眉头微微一皱。但随即他便笑了，笑得充满了不屑与嘲讽。
苏雨昕？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老七啊老七，这就是你最后的底牌吗？你以为派这么一个花瓶过来就能扭转乾坤？简直是异想天开！
“肃静！”太监总管李德全那尖细的嗓音再次响起，“人犯家属，苏氏雨昕，上殿！堂下所站何人？！”他看着没有下跪的苏雨昕，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还是按照流程问了下去。
苏雨昕没有理会他故意的刁难，只是看着龙椅之上的皇帝，声音清冷而清晰地说道：“罪臣之女，苏雨昕，见过陛下。”
她缓缓地说出这几个字，不卑不亢。
老皇帝眯着他浑浊的老眼打量着眼前这个与众不同的少女。他从她的身上没有看到任何的恐惧，他看到的只有一种让他感到极其不舒服的平静。
“大胆苏氏！”一名御史再次跳了出来，指着她的鼻子厉声喝道，“见了陛下为何不跪？！小小的年纪便如此目无君上！可见你苏家平日里是何等的嚣张跋扈！”
苏雨昕缓缓地转过头，看向那名唾沫横飞的御史。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了嘲讽的弧度。
“这位大人此言差矣。”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寂静的金銮殿。“我大启律法第二百三十一条明确规定，凡以‘辩护人’身份上堂者，可免跪拜之礼，以示对国法之尊重。大人您身为御史，执掌纠察之权，难道连这最基本的律法都忘了吗？还是说，在大人您的眼里，个人的情绪早已凌驾于国法之上了呢？”
“你……！”那名御史被她这番话噎得是面红耳赤，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一个黄毛丫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用律法给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所有的人都用一种看怪物一般的眼神看着苏雨昕。
这个少女……不简单！
二皇子萧瑾瑞脸上的笑容也微微收敛了几分。他意识到自己似乎小看了这个对手。
苏雨昕没有再理会那个早已下不来台的御史。她的目光重新回到了龙椅之上。她知道，真正的交锋现在才刚刚开始。
她能感觉到来自二皇子党羽那一道道充满了恶意的罪名攀咬，她更能感觉到来自龙椅之上那居高临下的、如同实质般的皇权压迫感！但是，她没有怕。
她的身体站得比之前更直了。她的大脑在这一刻进入了一种高速运转的绝对冷静的模式。她开始在脑海中飞速地拆解着二皇子集团刚才抛出的那一整套看似天衣无缝的伪造证据链。从逻辑层面到物理层面，每一个漏洞、每一个破绽都在她的脑海中被无限地放大。
她知道，她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求情的，她是来战斗的！她要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用最冰冷的、最客观的、最无可辩驳的事实与数据，将对手所有的谎言都撕得粉碎！将他们那一张张丑陋的、虚伪的嘴脸都打得血肉模糊！
她将独自一人，在这座帝国的最高殿堂之上，开始执行那套由她亲手制定的反击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