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内死一般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独自站在大殿中央的白衣少女身上。
龙椅之上,老皇帝微微眯起阴沉的眼睛。他看着苏雨昕平静无波的脸,心中那股无名的烦躁愈发强烈。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有任何事情脱离他的掌控。眼前这个少女的平静与从容,都让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
“苏氏雨昕。”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又充满了帝王的威压。
“朕念你年幼丧兄又逢家族剧变,特准你上殿为你父进行辩护。朕只问你一句。”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刺向苏雨昕,“对于你父苏靖拥兵自重、结党营私、意图谋反,这桩桩件件,你可认罪?”
这已经不是审问,而是赤裸裸的最后通牒。认,则苏家还有一线苟延残喘的生机;不认,那便是欺君罔上,罪加一等。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二皇子萧瑾瑞的脸上更是露出了残忍的、看好戏的笑容。他倒要看看这个黄毛丫头要如何应对这道必死的选择题。
然而苏雨昕的回答却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她没有说认也没有说不认,只是抬起头看着龙椅之上的皇帝,平静地反问道:“陛下,敢问何为证据?”
“放肆!”一名官员立刻跳了出来厉声喝道,“人证物证俱在!岂容你在此巧言令色!”
“哦?物证?”苏雨昕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转过头看向那名官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大人您说的可是那份关于我苏家军秋季换防的公文?”
“正是!”
“那好。”苏雨昕点了点头,她的目光重新回到了龙椅之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那么民女恳请陛下,将那份作为核心罪证的公文呈上前来,让民女亲眼看上一看。”
“这……”所有的人都愣住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苏雨昕竟然会主动要求查验这份足以将她全家都钉死在耻辱柱上的罪证。她疯了吗?还是真的有恃无恐?
老皇帝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与跪在地上的二皇子交换了一个极其隐晦的眼神。萧瑾瑞对着他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脸上充满了自信的笑容。那份公文是他们花费了巨大的心血伪造而成的,天衣无缝,绝不可能有任何破绽。
得到了二皇子的确认,老皇帝的心也定了下来。他倒要看看这个小丫头能玩出什么花样。
“准。”他冷冷地吐出了一个字,“传物证!”
太监总管李德全立刻会意,他小心翼翼地从龙案之上拿起那份决定了苏家命运的伪造公文,将其放置在一个由黄金打造的托盘之中,然后迈着小碎步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来到了苏雨昕的面前。
“苏小姐,请吧。”他的声音尖细而又充满了幸灾乐祸的意味。
苏雨昕没有理会他,她的目光从始至终都锁定在那份泛黄的公文之上。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拿,只是静静地看着。同时,在自己的意识深处下达了一道冰冷的指令:“系统,开启‘信息扫描’,最高精度模式。目标,锁定前方公文。”
【指令确认。“信息扫描”技能已开启。】
下一秒,一层只有她自己才能看见的淡蓝色数据滤网瞬间覆盖在那份公文的纸张表面。苏雨昕的视觉处理中枢开始以超乎想象的速度飞快运转。纸张纤维的受损程度、墨迹的渗透深度以及印章边缘极其微小的化学残留物,所有最微观的物理数据在这一刻都被她尽收眼底。
仅仅是三秒钟,一份详细的关于这份公文被二次篡改的完整分析报告便在她的脑海中轰然生成。
破绽,找到了!
苏雨昕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了绝对自信的笑容。她缓缓伸出手从托盘中拿起了那份看似天衣无缝的伪造公文。她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拿起一件再普通不过的艺术品。
“陛下。”她举起手中的公文对着龙椅之上的皇帝平静地开口,“民女看完了。”
“哦?”老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屑,“那你可看出什么来了?”
“看出来了。”苏雨昕点了点头,她的声音依旧那么平静,却又带着一种即将揭晓谜底的神秘感。“民女发现,这份公文写得实在是太好了,好到不像是真的。”
“放肆!”二皇子萧瑾瑞终于忍不住了。他从队列中跨了出来,指着苏雨昕厉声喝道,“苏雨昕!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这份公文乃是兵部存档的原件!上面有兵部尚书的亲笔签名和尚书大印!岂容你一个黄毛丫头在此空口白牙地污蔑?!”
“二皇子殿下稍安勿躁。”苏雨昕转过头看着他气急败坏的嘴脸,脸上的笑容更盛了。“民女是不是在污蔑,您很快就知道了。”
她转回头看向皇帝,声音陡然拔高:“陛下!民女恳请传大理寺文书房的档案吏!调取我父苏靖过去十年内所有亲笔书写的奏折档案,作为比对样本!”
“什么?!还要调档案?!”
“这……这也太胡闹了!”
殿下的官员们再次炸开了锅。老皇帝的脸色也变得愈发难看。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七皇子萧瑾瑜却缓缓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对着皇帝躬身一拜,声音温润却又充满了力量:“父皇,儿臣以为苏小姐的请求并无不妥。既然是三司会审,那自然要以理服人以证服人。苏小姐作为辩护人,有权利要求对物证的真伪进行查验,这也符合我大启的律法。父皇圣明,想必也不会因为怕麻烦而堵住一个弱女子最后的求生之路吧?”
他的话有理有据,又不动声色地给老皇帝戴上了一顶高帽。老皇帝被他这番话堵得无话可说。他看了一眼一脸焦急的二皇子,又看了一眼气定神闲的七皇子,他心中的那杆怀疑的天平第一次出现了极其微小的动摇。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准!”
半个时辰后,十几名来自于大理寺的档案吏气喘吁吁地抬着十几口巨大的木箱走上了金銮殿。箱子打开,里面装得满满当当,全都是苏靖在过去十年里亲笔书写的奏折与公文。
苏雨昕亲自上前,从里面随意地抽取了十几份,与那份伪造的公文并排摆放在一起。她伸出纤细白皙的食指,指向那份伪造公文上日期与行军路线的位置。
“各位大人,陛下,请看。”她的声音如同最冷静的法医,“这份公文所用的纸张虽然与我父亲惯用的‘玉版宣’一般无二。但是请各位大人仔细看,这两个位置的纸张纹理。”
她的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三法司的主官甚至走下堂来凑上前仔细地观察着。
“大家请看,正常的纸张其表面的纤维在光线的照射下应该是均匀而平整的。但是这两个位置的纤维却出现了极其微小的断裂与溶胀现象。这是因为它们被一种以‘无根水’和皂角为原料的特殊化学药水浸泡过。这种药水可以洗去原有的墨迹,但同时也会不可逆地破坏纸张的纤维结构,导致其厚度发生极其细微的变化!”
她看着早已是目瞪口呆的众人,缓缓说出了结论:“也就是说,这份公文最关键的两个信息点,日期与行军路线,是被人为地篡改过的!”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二皇子萧瑾瑞的脸色更是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怎么也没想到苏雨昕竟然连“章回水”这种最顶级的伪造秘术都能看得出来!
“一派胡言!”他色厉内荏地咆哮道,“什么溶胀什么变化!本王看根本就没有任何区别!你这是在故弄玄虚!”
“哦?是吗?”苏雨昕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既然二皇子殿下觉得这是我在故弄玄虚,那么接下来的这个证据,想必您就无法反驳了吧?”
她拿起那份伪造的公文和另一份苏靖的亲笔奏折,将两份文件高高举起!
“陛下,各位大人!请看这两份文件上的字迹!我知道伪造者已经将我父亲的笔迹模仿到了足以以假乱真的地步,无论是字形还是结构都几乎一模一样。但是!”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假的终究是假的!它永远也变不成真的!因为一个人的书写习惯是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这无论如何都无法完美模仿!”
她伸出手指指向两份文件上同一个字——“靖”字。
“请看这个‘靖’字!我父亲写这个字的时候,他右边那个‘青’字底下的‘月’,习惯一笔带过,笔锋凌厉且向左下方有一个微小的倾斜。这是因为他早年戎马养成的大开大合的行事风格所导致的下意识的肌肉发力习惯!”
她的手指猛地移了过去:“而这份伪造的公文上,这个‘月’字虽然也被刻意地写成了连笔,但是它的转折处却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而且它的笔锋是垂直向下的!这说明伪造者在写这个字的时候他的手腕是紧张的是不自信的!他在刻意地模仿,从而暴露了他自己那谨小慎微的属于文人而非武将的真实习惯!”
“一个字或许是巧合。但是!”苏雨昕的目光如同利剑一般扫过那份伪造的公文,“这份公文上所有涉及到需要手腕发力进行快速转折的笔画,比如‘横折钩’、‘竖弯钩’,都与我父亲的亲笔存在着超过十五度的夹角偏差!”
“十五度!这已经不是巧合了!这是铁证!”
她看着早已是目瞪口呆、冷汗直流的二皇子,缓缓举起了那份伪造的公文,脸上露出了一个胜利者的冰冷的笑容。
“二皇子殿下,现在你还觉得我是在故弄玄虚吗?”
她的话如同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二皇子的脸上,也抽在了龙椅之上那个自以为是的帝王的脸上!
这一刻,这份被二皇子视为可以一击致命的核心物证,其作为证据的合法性与真实性,在苏雨昕那堪称降维打击的现代笔迹鉴定学的分析之下,被彻底地摧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