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内落针可闻。
二皇子萧瑾瑞脸色惨白地站在那里,他感觉全身上下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他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雨昕,眼神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般。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那份由三位顶级伪造大师联手打造的天衣无缝的“铁证”,竟然会被一个黄毛丫头用一种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方式给驳斥得体无完肤!
什么纸张纤维的溶胀,什么笔迹的夹角偏差……这都他娘的是什么鬼东西?!
而龙椅之上,老皇帝的脸色也早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他看着殿下那个依旧从容不迫侃侃而谈的白衣少女,心中的那股无名的烦躁愈发强烈。他感觉自己好像真的错怪了苏靖?
不!不可能!
他的心中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就算公文是伪造的又如何?!那北境流民暴乱总是真的吧?!苏靖身为北境最高统帅,治下出了如此大的乱子,他难辞其咎!
就在他准备开口强行将此事引向苏靖“失职”之罪的时候,苏雨昕却根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她那清冷的声音再次响彻了整个大殿。
“陛下,各位大人。刚才民女只是从物理层面证明了这份公文的伪造性。现在民女想从另一个层面来向各位大人证明一下,这份所谓的‘谋反证据链’究竟是何等的荒谬可笑!”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充满了讥讽的弧度。她转过身看向站在武将队列中那位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脸色却早已难看到了极点的兵部尚书。
“王大人。”她的声音客气却又充满了压迫感,“民女想向您索要一份档案。”
兵部尚书王大学士抬起头看着这个让他颜面尽失的少女,声音有些干涩:“……苏小姐想要什么?”
“很简单。”苏雨昕伸出手指指向刚才被二皇子党羽当作“证据”呈递上来的那份关于北方三州流民暴乱的加急军报。“我就要这份军报的原始记录。我需要知道这份军报从北方发出到送达京城兵部的每一个具体的时间节点。我更需要知道那场所谓的‘暴乱’最开始爆发的准确时辰!”
王尚书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这已经涉及到兵部最核心的军情传递机密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龙椅之上的皇帝。老皇帝沉默不语。他又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二皇子。最终他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一脸风轻云淡仿佛在看戏的七皇子萧瑾瑜。当他看到萧瑾瑜对着他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之后,他的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好。”他咬了咬牙沉声说道,“来人!去兵部档案库!将北方三州近半月来所有的军情记录全部调来!”
又是一个漫长的等待。
当兵部的书吏抬着几个巨大的木箱气喘吁吁地跑上金銮殿时,整个大殿的氛围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苏雨昕没有去翻动那些复杂的军报,她只是对着为首的那名书吏平静地问道:“我只问你三个问题。第一,北方三州流民暴乱首次有记录的大规模冲击官府事件发生在何时何地?”
那名书吏不敢怠慢,连忙翻开记录恭声回答道:“回苏小姐。首次暴乱发生在十月十七日丑时三刻,地点是代州广武县。”
“很好。”苏雨昕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道:“第二,这份被二皇子殿下当作‘证据’的伪造的换防公文上标注的调兵日期是哪一天?”
那书吏拿起那份伪造的公文仔细地看了看,回答道:“是十月二十日。”
“最后一个问题。”苏雨昕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从北境长城防线到京城,全副武装的步兵急行军需要多长时间?”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专业。那名书吏愣了一下,随即额角便渗出了冷汗:“这……这个……下官只是个文书,不知兵事……”
“我来告诉你。”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武将的队列中响了起来。说话的是一名头发花白身经百战的老将军。他跨前一步对着苏雨昕抱了抱拳沉声说道:“回苏小姐。北境至京城路途遥远地势复杂。若是五万人的步兵军团携带重装备全速行军,中途不作休整,最快也需要十五日!”
“十五日!”苏雨昕看着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多谢老将军。”
随即她转过身再次面向了整个朝堂的文武百官。她缓缓蹲下身从自己的袖中取出了一截早已准备好的炭笔。在所有惊愕的目光中,她竟然直接以这金銮殿的金砖地面为纸,开始绘制起了一副极其简明却又无比清晰的时间轴。
她在地面的最左边画下了一个点,旁边写上了一行字:“十月二日。若要以‘流民暴乱’为掩护进行逼宫,那么我父亲的边关军队最晚必须在这一天就拔营起行。”
随即她的炭笔向右移动了一大段距离,画下了第二个点:“十月十七日丑时三刻。北方三州流民暴乱正式爆发。”
最后她的笔落在了第二个点之后很近的位置,画下了第三个也是最致命的一个点:“十月二十日。这份伪造的公文上所标注的调兵日期!”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手中的炭笔指向了地面上那条具象化的时间轴。她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响亮而又充满了逻辑的力量!
“陛下!各位大人!请看!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时间悖论!如果我父亲真的像二皇子殿下所构陷的那样,要利用‘流民暴乱’来作为他逼宫的掩护,那么按照老将军所说十五日的行军时间,他的军队就必须在暴乱发生之前至少提前半个月,也就是十月初就从边关出发!这样才能正好卡在京营主力被调去平叛、京城防务最空虚的那个时间点上兵临城下!这才是一个正常的谋反者该有的逻辑!”
“但是!”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她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那第三个时间点之上,“这份由二皇子殿下‘呈’上来的所谓的‘铁证’上,所标注的调兵日期竟然是十月二十日!这个日期比流民暴乱真正爆发的时间晚了整整三天!”
“三天!我请问各位大人!我请问二皇子殿下!”她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同两把利剑直直地刺向了早已是面如死灰的萧瑾瑞,“这天底下有哪家的叛军是等着敌人已经把戏台子都搭好了,自己才慢悠悠地从家里出发的?!这到底是去谋反?!还是去奔丧?!”
这番话如同最响亮的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了二皇子的脸上,也狠狠抽在了这满朝自诩聪明的文武百官的脸上!
是啊!这个时间点根本就对不上!这是一个小学生都能看明白的逻辑漏洞!可是他们刚才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所有的人都被二皇子那先入为主的“谋反”大帽和皇帝那滔天的怒火给吓住了,以至于完全丧失了最基本的思考能力!
整个金銮殿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尴尬的寂静。所有的人都用一种看白痴一般的眼神看着二皇子萧瑾瑞。
萧瑾瑞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被当众反复鞭尸!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千算万算竟然会在这么一个最基础的时间逻辑上出了这么大一个纰漏!
“不……不对!”他终于从那极致的羞辱与震惊中反应了过来!他不能就这么认输!
他猛地跨出队列,指着苏雨昕色厉内荏地咆哮道:“一派胡言!简直是一派胡言!苏雨昕!你休要在此混淆视听偷换概念!就算这份公文的时间有问题,那也只能说明是兵部的书吏在誊抄时出了差错!这并不能洗脱你父苏靖的失职之罪!”
他开始强行地转移话题!他知道谋反的罪名怕是扣不上了,但是他要用“失职”这个同样致命的罪名将苏家彻底钉死!
他转向龙椅之上的皇帝,脸上再次挤出了那悲愤的表情,大声地哭诉道:“父皇!您不要听她狡辩!北方三州饿殍遍地流民四起!这总是事实吧?!苏靖身为北境最高统帅,治下出了如此大的乱子!他难辞其咎!这就是失职!是渎职!儿臣恳请父皇不要再理会这些繁琐的所谓的证据核实了!立刻为苏靖定罪!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他企图用自己皇子的身份和那套早已玩得炉火纯青的政治权力来强行掩盖这早已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逻辑漏洞!他要强行扭转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