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门不是被打开的,是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的。
巨响震得林挽耳膜发麻,紧接着,一道尖利刻薄的女声便如冰锥般刺了进来。
“还赖在里面做什么?等着八抬大轿把你抬进洞房吗?我们卢家的大门,可不是给你这种货色用脚走的,得用膝盖爬进来!滚出来!”
话音未落,一只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便野蛮地伸进轿内,死死钳住了林挽的胳膊。那力道不像是抓着一个人,更像是拖拽一头待宰的牲口。
林挽被一股蛮力扯出轿子,脚下踉跄,几乎摔倒。她一抬头,便被眼前诡异的景象攫住了呼吸。
没有喜庆的锣鼓,没有喧闹的宾客。这座江南首富的卢家大宅,此刻正被阴沉的梅雨笼罩。庭院的廊柱与屋檐下,挂满了红白相间的布条,在潮湿的风中如招魂幡般飘荡。一个身穿八卦道袍的男人正在院中手舞足蹈,口中念念有词,不时将手中的符纸撒向空中。
“吴道长,你这‘红白撞煞’的阵法到底管不管用?可别到时候冲了喜,反倒把晦气都引到老夫人身上去了!”拽着林挽的那个满脸横肉的嬷嬷,头也不回地冲那道士嚷道,语气里满是不信任。
吴道长捏着兰花指,将最后一张符贴在门楣上,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皮笑肉不笑地回应:“桂秋嬷嬷,你这话说的。贫道这阵法,引的是她纯阴的命格,冲的是大少爷身上的煞,撞的是咱们卢家未来的财气。至于她本人,不过是个药引子,是死是活,全看大少爷的病能不能好。你操心这个,不如多想想怎么让她听话。”
桂秋嬷嬷冷哼一声,手上力道更重,几乎要将林挽的臂骨捏碎。
“听话?进了我们卢家,是条龙都得盘着,是只虎也得卧着。由不得她不听话!”
她拖着林挽就往阴森的大堂走。林挽试着挣扎了一下,脚跟死死抵住湿滑的青石板。
桂秋立刻察觉到了这微弱的反抗,她停下脚步,转过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一双三角眼阴狠地盯着林挽:“怎么,还想跑?你睁开眼睛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林挽的目光扫过四周。
庭院两侧,站满了面无表情的家丁,他们手中握着的不是喜庆的灯笼,而是一根根粗如儿臂的家法藤条。他们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是一排排没有灵魂的木偶,眼神麻木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唯一的出口,是身后那座高高吊起的吊桥。桥下,是散发着浓郁死鱼腥味的幽深护城河,那墨绿色的河水宛如一潭死水,彻底隔绝了她与外面的人间。
这里是一座孤岛。一座进得来,出不去的死水孤岛。
桂秋见她不再反抗,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残忍的笑容。
“这就对了。进了卢家,就得认命。你爹娘收了我们三百两银子,把你卖给我们大少爷冲喜,你这条命,从今天起就不再是你自己的了。跟我走,别逼我动手。”
她再次发力,将林挽拽进了大堂。
一股更浓重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伴随着单调的滴水声,仿佛敲在人的心脏上。
大堂正中央,没有高坐的公婆,更没有等待拜堂的新郎。
只有一张黑漆供桌。
供桌上,赫然摆着一只公鸡,它鲜红的鸡冠已经歪向一边,脖子被人用一种极其扭曲的角度拧断,暗红色的血液正一滴一滴地落在桌面上,汇成一小滩触目惊心的血泊。
林挽的瞳孔猛地一缩。
“跪下。”桂秋一把将她推到供桌前,声音冷得像冰。
林挽站在原地,没有动。
桂秋绕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你是不是没听懂我说话?我让你跪下!这是我们卢家的规矩。凡是进门的女人,不管你是正妻还是姨娘,第一件事,就是要学会什么是顺从。今天你不拜它,也得拜它。这是大少爷的替身,你跟他拜了堂,从此生是大少爷的人,死是大少爷的鬼。”
她顿了顿,指着那只死鸡,一字一句地开始宣读那些早已刻进骨子里的规矩。
“进了卢家的门,你就得忘了你姓甚名谁。老夫人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大少爷让你活着,你才能喘气。女人的嘴,不是用来吃饭说话的,是用来吞咽委屈的;女人的腿,不是用来走路的,是用来跪的;女人的身体,更不是自己的,是给卢家传宗接代的香炉!”
“今天,你对着它磕三个头,这就算礼成了。这是剥夺你旧日身份的第一步,也是让你记住自己新身份的第一步。你现在,就是我们卢家大少爷买来的一件东西。跪下!”
最后两个字,桂秋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都喷到了林挽的脸上。
林挽依旧站着,一动不动。她那双本该充满恐惧的眼睛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老妇人,像是在看一个上蹿下跳的丑角。
她的双手垂在宽大的袖管中。
左手死死握紧,那把从家里偷藏出来的生锈绞剪,冰冷的尖端已经深深刺入了她的掌心。
尖锐的疼痛,让她在这极致的压抑与屈辱中,反而愈发清醒。
她不是来认命的。
她是来找人的。
她要找她的姐姐,林莺。那个一年前同样嫁入卢家,从此便杳无音信的大少奶奶。
双方就这么僵持着。
空气中只剩下房檐滴落雨水的声音,和供桌上鸡血凝固的腥气。
桂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眼中的凶光越来越盛。她身后的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已经开始摩拳擦掌,显然,只要她一声令下,她们就会扑上来,将林挽按在地上,强迫她完成这个屈辱的仪式。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大堂最深处,那扇通往新房的朱漆大门,门缝里突然透出了一丝诡异的红光。
那红光如同活物,在地面的青砖上蜿蜒流淌,带着一种不祥的妖异。
紧接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铁器刮擦声,从门后幽幽地传了出来。
那声音,像是有人正用一把钝刀,贴着骨头,在缓慢地一遍又一遍地刮着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