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刮擦声,就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大堂里所有人的呼吸。
桂秋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也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忌惮。她恶狠狠地瞪了林挽一眼,仿佛这一切诡异都是因她的不顺从而起。
林挽的目光越过她,投向大堂两侧的供案。
那里矗立着手臂粗的巨大红烛,明明是喜庆的颜色,燃烧时流淌下来的烛泪,却是诡异的黑红色。烛泪凝固在烛台边缘,堆叠成一团团宛如干涸血块的丑陋形状,散发出一种混合着蜡油和腐肉的怪异气味。
一旁的吴道长似乎对门后的动静习以为常,他只是加重了手中的力道,更加卖力地摇晃着三清铃。
那刺耳的铃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仿佛无数根细针,不断扎刺着人的神经,试图将人的意志力一点点磨碎。
林挽挺直了脊背,冷冷地看着地上那只脖颈扭曲的死鸡,任由那魔音灌耳,眼神却依旧清明得可怕。
桂秋的耐心终于在这一片诡异的氛围中耗尽了。
她看着林挽那张毫无惧色的脸,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抖动起来。在她看来,这种骨头硬的女人,就是天生的灾星,会冲撞了卢家好不容易才聚起来的财气大阵。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你以为你不跪,今天这事就能过去?我告诉你,进了卢家,你的骨头是软是硬,由不得你说了算!”
她一边说着,一边装作要上前搀扶的样子,脸上堆起虚假的关切。
“好孩子,别犟了,听嬷嬷的话,这都是为了你好。快,我扶你跪下,给大少爷磕个头,这门亲事就算成了,往后你就是这卢家名正言顺的大少奶奶了。”
就在她靠近林挽,手臂搭上她肩膀的瞬间,另一只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却闪电般地抽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把平时用来纳鞋底的铁锥,长约半尺,尖端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森森的寒光,显然是常年打磨,锋利无比。
桂秋的动作快得惊人,趁着林挽被她虚伪的言语迷惑的刹那,那把尖锐的铁锥,便毫不犹豫地、狠狠地扎向了林挽的后腰!
剧烈的刺痛瞬间贯穿了林挽的全身。
那冰冷的铁器穿透粗布嫁衣,刺入皮肉,仿佛要将她的肾脏都一并捅穿。林挽浑身一颤,险些痛呼出声,牙齿死死咬住了下唇,才没让那声惨叫溢出喉咙。
桂一扎得手,脸上那虚伪的笑容立刻变成了狰狞的快意。她将嘴唇贴近林挽的耳朵,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吐出最恶毒的威胁。
“叫啊,怎么不叫出来?我告诉你,这只是个开始。你今天要是敢把这冲喜的仪式给我搅黄了,你信不信,我不用等明天,现在就让人把你绑上石头,直接沉到外面的护城河里喂鱼?”
她阴冷地笑了起来,声音压得极低。
“你别以为我是在吓唬你。那河里的鱼,最喜欢吃的就是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小姑娘。你那个好姐姐,林莺,当初也跟你一样,骨头硬得很,现在呢?你猜猜她在哪儿?说不定啊,她早就成了河底的一堆白骨,每天晚上都在水里哭着喊着,让你下去陪她呢!”
“林莺”两个字,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林挽的心上。
她的身体剧烈地一震,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那股从心底翻涌而上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恨意。
她敏锐地察觉到,随着桂秋的动作,四周那些手持藤条的家丁,肌肉全都紧绷了起来。他们的眼神像狼一样锁定了她,只要她稍有反抗的迹象,那些藤条立刻就会像雨点一样落在她的身上,将她当场打死。
实力悬殊。
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
林挽的大脑在剧痛与愤怒中飞速运转。
她不能死在这里。
她还没有找到姐姐,还没有弄清楚卢家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那股涌上喉咙的血腥气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咬紧牙关,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所有的锋芒与恨意都在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堪重负的痛苦与屈服。
“啊——”
她像是终于承受不住后腰的剧痛,双膝一软,整个人重重地朝着前方跪了下去。
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冰冷坚硬的青砖上。
就在那只死鸡的面前。
一个屈辱至极的叩首。
桂秋看着跪倒在地的林挽,看着她因剧痛而微微颤抖的背影,终于露出了一个权力得到满足的、极其畸形的冷笑。
她缓缓抽回了铁锥,用衣袖慢条斯理地擦去上面沾染的鲜血,仿佛刚才只是碾死了一只碍眼的蚂蚁。
“这就对了嘛。早这么听话,何必吃这种苦头?”
她直起身,重新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管事嬷嬷派头,对着周围扬声道:“礼成!送大少奶奶入洞房!”
屈辱的拜堂仪式就这么草草结束。
林挽的后腰,鲜血已经悄无声息地渗了出来,将里面那层单薄的内衣染得一片湿热黏腻。
她甚至没有力气自己站起来。
两个身材粗壮的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拖了起来。她们的动作粗暴而冷漠,像是在丢弃一件刚刚完成了使用使命的物品。
林挽被她们半拖半拽着,朝着大堂深处那扇紧闭的新房走去。
每一步,后腰的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但她只是低着头,任由她们摆布,仿佛真的已经被彻底驯服。
沉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一股更加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混合着常年熬煮的苦涩药味,以及一种类似于福尔马林的、用于保存尸体的奇异防腐剂的气味。
“进去吧,大少奶奶。”
两个婆子用力一推,将林挽直接推进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沉重的木门在她身后“轰”的一声关上,紧接着,便是铁锁落下的清脆声响。
她被锁在了这里。
新房内一片昏暗,只有角落里一盏豆大的油灯在摇曳,勉强照亮了房间的一角。
林挽踉跄了几步,稳住身形。她看也不看周围的环境,第一反应就是抬手,将那顶碍事的红盖头狠狠扯了下来。
盖头刚扯下一半,视线刚刚恢复清明,一阵虚浮却又异常阴冷的脚步声,突兀地从房间最黑暗的角落里响了起来,正缓缓地一步一步地向她靠近。
林挽的动作一顿,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紧接着一个低沉的、仿佛带着笑意的男声,在这死寂的新房内幽幽地响了起来。
他哼唱的不是什么喜庆的小调,而是一段令人毛骨悚然的《往生咒》。
“……拔一切业障根本,得生净土陀罗尼……”
那歌声飘忽不定,伴随着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在这间被锁死的“新房”里,幽幽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