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那催命般的敲门声,让林挽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卧榻上的卢子清似乎被这粗暴的声音惊扰了,他烦躁地翻了个身,发出一声不耐的低哼。
门外,桂秋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分,尖利得仿佛要穿透厚重的门板。
“大少奶奶!你耳朵聋了吗!听不见我叫你?还要老身我请你出来不成?我告诉你,老夫人的耐心是有限的,要是误了给列祖列宗敬茶的时辰,惹得老祖宗们不高兴,你就是有一百条命也不够赔!”
林挽缓缓从床上站起,一夜未眠,她的身体早已僵硬麻木,后腰的伤口更是传来一阵阵钝痛。她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满是褶皱的粗布红嫁衣,深吸一口气,朝着房门走去。
她走到门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很快,门外传来铁锁被打开的声音,接着,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桂秋那张刻薄的脸出现在门外,她上下打量了林挽一番,见她衣衫还算整齐,脸上没有丝毫睡意,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算你还识相,没有睡死过去。走吧,别磨蹭了,老夫人和族老们都在百子堂等着呢。记住,待会儿少说话,多磕头。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她说完,便转身带路,那态度仿佛林挽不是卢家的大少奶奶,而是一个即将被押赴刑场的囚犯。
林挽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踏出了房门。
一股夹杂着暴雨的寒风立刻卷了过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天色依旧漆黑一片,倾盆的暴雨如天河倒泄,将整个卢家大宅都笼罩在一片巨大的水幕之中。他们走在卢家那宛如迷宫般的九曲回廊里,冰冷的雨水被狂风裹挟着,不断横扫进廊檐,肆无忌惮地打湿了林挽的裙摆,那刺骨的寒意,顺着湿透的布料,直逼骨髓。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灯火通明的院落。
那便是百子堂宗祠外的正院。
还未走近,林挽便看到院落正中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个身穿暗色锦袍的老妇人。她便是卢家的掌权者,卢老夫人。
桂秋快走几步,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老夫人,大少奶奶带到了。”
林挽跟着走到院中,按照规矩,屈膝准备行礼。
“站着。”
卢老夫人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挽的膝盖停在了半空中,她抬起头,迎上了老夫人的目光。
那是一双阴鸷的、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老夫人手中正慢悠悠地拨弄着一串佛珠,但那佛珠并非晶莹剔透,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红色,珠子与珠子之间的缝隙里,甚至还积着一层洗不掉的、暗红色的血垢。
“抬起头来,让我瞧瞧。”老夫人再次开口。
林挽依言抬起头。
老夫人的目光在她的脸上逡巡,当看到林挽那双虽然疲惫、却依旧藏着一丝未被完全驯服的韧性的眼睛时,她拨弄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不喜欢这双眼睛。
太干净,也太亮了。
不像她见过的那些,被彻底磨平了棱角、只剩下麻木与顺从的女人。
“哼。”老夫人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心中顿生反感,“都说你八字纯阴,是来给子清冲喜的。可你瞧瞧,你这脚一踏进我们卢家的门,这雨非但没停,反而越下越大了。真是个晦气的东西。”
她说着,将手中的佛珠往桌上重重一敲。
那声音在哗哗的雨声中显得格外突兀,每一次敲击,都像是一记重锤,伴随着无形的压力,狠狠砸在林挽的心上。
“桂秋,我们卢家的女训,她都学了吗?”
桂秋连忙躬身回答:“回老夫人,还没来得及。昨夜拜了堂,就送进洞房了。”
“那就现在学。”老夫人眼皮都未抬一下,语气冰冷得像这院里的雨水,“既然她带不来晴天,那就让她好好在这雨里清醒清醒,听听我们卢家的规矩是什么。跪下!”
最后两个字,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林挽没有丝毫犹豫,在那阴冷的目光注视下,缓缓地,跪入了庭院中央的青砖地上。
冰冷的泥水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膝盖,刺骨的寒意仿佛无数根钢针,从膝盖处疯狂地涌入四肢百骸。她的体温,在这一片暴雨之中,开始快速地流失。
桂秋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展开一卷书册,开始用一种毫无感情的语调,大声念诵着那些束缚女人的条条框框。
林挽跪在雨中,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她的脸颊和身体。她咬紧牙关,默默地观察着院内所有人的反应。
高高在上的卢老夫人,一脸得意的桂秋,以及廊下站着的那些神情麻木、仿佛早已司空见惯的家丁和丫鬟。
没有一个人,对这雨中罚跪的场景,流露出半分不忍。
雨越下越大,林挽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视线也渐渐变得模糊。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到达体力极限的时候,一阵环佩叮当的声音,伴随着女人的说笑声,从一侧的月亮门传了过来。
“哎哟,姐姐们快看,这是谁跪在这儿呢?这不是我们卢家新过门的大少奶奶吗?怎么第一天就惹得老夫人不高兴,在这儿罚跪呢?”
林挽艰难地抬起头,只见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女人,在一群丫鬟的簇拥下,正朝着这边走来。
她便是卢家的三姨太,平姨娘。
平姨娘一手扶着腰,一手搭在丫鬟的手臂上,挺着一个微微隆起的肚子,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嫉妒与恶毒的光芒。
她像是没看到主位上坐着的老夫人,径直走到了林挽的面前,停了下来。
“啧啧啧,真是可怜。你瞧瞧这小脸,被雨淋得都白了。这大喜的日子,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她故作惋惜地摇着头,话锋却突然一转,“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人啊,还是得认命。你看我,虽然只是个姨娘,但我这肚子里怀着卢家的骨肉,老夫人和老爷都把我当个宝。哪像你,虽说是正头大少奶奶,可大少爷那身子骨……唉,怕是这辈子都指望不上了吧?”
她说着,得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然后,像是故意的一般,抬起脚,将脚下混合着泥浆的雨水,狠狠地朝着林挽的脸上踢了过去!
冰冷肮脏的泥水,劈头盖脸地溅了林挽一脸。
“哎呀!”平姨娘夸张地叫了一声,连忙用手帕捂住嘴,“瞧我这脚,真是不听使唤。大少奶奶,你可别怪我啊,我这怀着身孕,身子笨重得很。”
她嘴上说着抱歉,眼底的笑意却愈发恶毒。
而就在此时,林挽眼角的余光瞥见,桂秋正端着一个黑漆漆的碗,从廊下快步朝着她这边走了过来。
那碗里盛着半碗深褐色的汤药,即便隔着这么大的雨,林挽依旧能闻到,那碗中正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诡异的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