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姨娘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泥水里的林挽,看着她满是污泥的脸,心中的快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哎哟,大少奶奶,你怎么不说话呀?”她故意蹲下身,将那张画着精致妆容的脸凑到林挽面前,声音娇嗲得令人发腻,“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新娘子的喜气?倒像是个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野鬼。你说,你要是早点认清自己的身份,安安分分地当个摆设,何至于一大早就被老夫人罚跪在这里,跟这地上的泥水当伴儿呢?”
她伸出戴着长长金护甲的手指,挑衅地戳了戳林挽的脸颊。
“我告诉你,这卢家啊,不是你这种没根基的野丫头能待的地方。这里,讲究的是母凭子贵。你看我,”她得意地拍了拍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我肚子里这个,可是卢家的种。等他生下来,不管是男是女,那都是正经的主子。而你呢?一个连丈夫都不能碰的黄花闺女,守着个‘大少奶奶’的空名头,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任人搓圆捏扁?”
林挽缓缓抬起手,抹去脸上的泥水,从头到尾,她都没有说一个字,只是用那双在雨水中显得格外漆黑、格外平静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平姨娘,任由对方像一个跳梁小丑般,在她面前上蹿下跳。
这种无声的、近乎蔑视的沉默,反而让平姨娘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中的得意也变成了恼怒。
“你……你看什么看!你这个不会下蛋的鸡,还敢用这种眼神看我?”
就在平姨娘准备进一步发作时,桂秋端着那个黑漆漆的碗,已经走到了林挽的面前。
她将手中的托盘高高举起,像是在展示一件什么稀世珍宝,声音在暴雨中都显得异常洪亮。
“大少奶奶,这可是老夫人特意为你准备的!我们卢家百年的生子秘方,用这青水镇独有的紫河车,配上十几味名贵草药,熬足了七七四十九个时辰才得来的!这汤啊,最是滋补女人的身子,但凡是进我们卢家门的女人,都得喝上一碗。喝了它,保证你身子骨强健,开枝散叶,早日为我们卢家诞下麟儿!”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那个黑釉瓷碗从托盘上端了下来。
碗中盛满了黏稠的、暗红色的汤汁,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着浓重血腥味和草药味的古怪气味。
林挽的目光落在碗里。
她清楚地看到,那暗红色的汤面上,正漂浮着一些被煮得糜烂的、无法辨认的诡异肉末。
姐姐林莺在失踪前,曾通过一个来卢家做工的同乡,偷偷给她递过一张纸条。纸条上没有字,只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和一个正在疯狂撕咬自己手臂的人。
当时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可现在,看着这碗汤,看着那些漂浮的肉末,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击中了她。
紫河车……
那不就是……
“还愣着做什么!”
高堂之上,卢老夫人那冰冷不耐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般炸响。
“桂秋!给她灌下去!我们卢家不养没用的废物!喝了这碗汤,她要是还能争气地怀上,就算她命大。要是怀不上,那就让她跟这汤药融为一体,化作我们卢家后院的肥料,也算是为家族做了点贡献!”
“是!老夫人!”
桂秋兴奋地应了一声,脸上浮现出一种施暴前的、病态的狂热。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捏住了林挽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的下颌骨生生捏碎。
紧接着,那只散发着扑鼻腥气的瓷碗,便被强行凑到了林挽的嘴边。
平姨娘在一旁看得幸灾乐祸,她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凑得更近了,似乎很想亲眼欣赏一下,这位新来的大少奶奶,是如何被迫咽下这些肮脏东西时的狼狈模样。
“快喝呀,大少奶奶。”她娇笑着,语气里满是恶意,“这可是好东西呢,一般人想喝都喝不着。你可千万别浪费了老夫人的一片苦心啊。”
那黏腻的、带着血腥味的汤汁,已经触及到了林挽的嘴唇。
她能感觉到,桂秋正在用力,试图撬开她的牙关。
喝还是不喝?
这是一个根本不需要选择的问题。
一旦喝下去,她就会像姐姐的画里那样,彻底发狂,变成一头只知道生育的、被药物控制的牲口。
可若是不喝,那便是公然违抗宗法,违抗卢家的最高掌权者。
下场,只有被当场杖毙。
死,还是生不如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林挽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院落一角,那几个被铁链拴着的、正焦躁不安地在雨中来回踱步的身影。
那是卢家养来看家护院的几条恶犬。
或许是因为闻到了这碗汤里浓烈的血腥味,它们此刻显得异常兴奋和躁动,喉咙里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咆哮,一双双泛着绿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桂秋手中的瓷碗。
一个危险而绝妙的破局之策,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划过了林挽的脑海。
她没有再做无谓的、硬碰硬的挣扎。
而是顺着桂秋掰她下巴的力道,微微向一侧偏过了头。
这个动作,让她恰好能将自己的目光,越过平姨娘那张幸灾乐祸的脸,死死地锁定在她那身繁复华丽的、拖沓在地上的云锦裙摆上。
那裙摆上绣着大朵的牡丹,颜色鲜艳得如同滴血,在这一片灰暗的雨幕中,显得格外醒目。
林挽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异常专注。
她甚至能清晰地计算出,自己与那裙摆之间的距离。
三步。
最多三步。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即将到来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兴奋。
桂秋见她不再反抗,以为她已经屈服,脸上的笑容愈发狰狞。
“这就对了嘛!早点听话不就……”
她的话还没说完。
林挽动了。
就在桂秋试图将整碗汤药都灌进她嘴里的那一瞬间,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一头撞向了桂秋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