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牌坊的暗影

卢子清的身影，如同一个即将散去的鬼魅，消失在南院门口那片浓重的黑暗之中。
他那带着几分得意，又夹杂着几分病态期待的轻笑声，仿佛还在这阴冷的空气里回荡。
林挽依旧跪坐在冰冷的地上，那双清冷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桌上那件鲜红刺目的寿衣，仿佛在看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物件。
她的脸上，没有了方才伪装出的怯懦，也没有即将赴死的绝望，只有一种，如同暴风雨前夕般，令人心悸的平静。
没过多久，一阵战战兢兢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是负责送饭的小丫鬟铃铛。
她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院子里那两个新换的、满脸横肉的守卫一眼，快步走进了屋内。
“大……大少奶奶……”
铃铛将食盒放在桌上，当她的目光，触及到桌案上那件鲜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的寿衣时，她“啊”地一声，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吓得连连后退，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这……这是……他们……他们要……”
她吓得话都说不完整了，那张还带着几分婴儿肥的小脸上，写满了恐惧与不忍。
“别怕。”林挽缓缓从地上站起身，走到她的身边，轻轻地拍了拍她那因为害怕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足以安抚人心的力量，“我还没死呢。这件衣服，暂时还穿不到我身上。”
她说着，走到门口，从门缝里，悄悄地向外看了一眼，确认那两个守卫，只是像两尊门神一样，百无聊赖地杵在院门口，并没有注意屋内的动静后，她才迅速地，将房门重新关上，并插上了门栓。
“铃铛，你过来。”她对着还在原地发抖的小丫鬟，招了招手。
铃铛虽然害怕，但看到林挽那镇定的眼神，她还是强忍着恐惧，走了过去。
林挽没有多说一句废话。
她迅速地，从自己那件早已有些破旧的中衣下摆，撕下了一条约莫三指宽的、干净的白布。
然后，她没有丝毫的犹豫，将自己的食指，放进嘴里，狠狠地一咬！
一滴鲜红的血珠，瞬间从那白皙的指尖，渗了出来。
她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在那条白色的布条之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行简短的、却又触目惊心的密信。
做完这一切，她将那还带着自己体温的血布条，迅速地折叠成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极小的一块。
然后，她拿起桌上那个食盒，翻转过来，用指甲，在那粗糙的、由几块木板拼接而成的食盒底部，仔细地摸索着。
很快，她便找到了一条，因为常年使用而产生的、极其细微的木板缝隙。
她用尽力气，将那块小小的血布条，一点一点地，死死地，卡进了那道几乎无法察眼觉的夹层之中。
“铃铛，你听着。”林挽将食盒重新放好，然后，蹲下身，用一种极其严肃的、不容置疑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早已吓傻了的小丫鬟。
“待会儿，你把这个食盒拿出去。记住，在倒泔水的时候，务必，要将这个食盒，放置在鬼婆经常出没的，后巷的那个墙角。你只要把它放在那里就行了，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放完之后，立刻就走。听明白了吗？”
“我……我……”铃铛看着林挽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又看了看桌上那件血红的寿衣，虽然她根本不明白林挽要做什么，但一种巨大的恐惧，还是让她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铃铛。”林挽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柔和，“你还记得吗？我刚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欺负我，只有你，偷偷给我送过半块糖人。”
“你不是那些吃人的豺狼。你只是个，想活下去的好姑娘。”
“帮我这一次。这不仅仅是在帮我，也是在帮你自己。难道，你想一辈子，都待在这座吃人的宅子里，直到有一天，也变成像她们一样的，行尸走肉吗？”
林挽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铃铛心中，那扇一直被恐惧和麻木，死死锁住的门。
她看着林挽，看着她那双充满了坚定与决绝的眼睛，那颗因为害怕而剧烈跳动的心，竟然奇迹般地，慢慢平静了下来。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大少奶奶，我……我听明白了！您放心，我一定……一定把食盒，放到那个地方！”
接下来的两天里，林挽在南院，继续扮演着那个惶惶不可终日、精神濒临崩溃的将死之人。
她时而对着墙壁喃喃自语，时而又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那副模样，彻底地麻痹了卢子清安插在院外的所有眼线。
让他们都以为，这位大少奶奶，已经被那件寿衣和三天后的大限，给彻底逼疯了。
而在外院。
当天深夜。
那个佝偻的、如同鬼影般的身影，在后巷那堆积如山的、散发着恶臭的泔水桶边，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鬼婆伸出那双枯瘦如柴、却又异常敏感的手，在黑暗中，精准地，摸索到了那个，被铃铛特意放置在角落里的食盒。
她那灵敏得超乎常人的触觉，很快便察觉到了，食盒底部，那极其细微的、不正常的凸起。
她用那长长的、黑漆漆的指甲，轻轻一挑。
那块被死死卡在夹层里的、带着林挽体温和血腥味的布条，便落入了她的掌心。
回到自己那间阴暗潮湿的柴房后，鬼婆并没有点灯。
她只是将那块布条，放在自己的鼻尖，仔细地嗅了嗅。
然后，用她那布满了老茧和伤痕的指尖，极其缓慢地，感受着布条之上，那早已干涸的、用鲜血写就的字迹的轮廓。
布条上的内容，瞬间便清晰地，呈现在了她的脑海之中。
那内容，不仅揭示了林挽当下的绝境。
更将复仇的矛头，直指卢家那最神圣、最不可侵犯的禁地——护城河畔，那用无数女人的血泪和白骨，堆砌而成的，贞节牌坊群。
收到传信的鬼婆，没有任何的耽搁。
她那双空洞的、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窝里，第一次，燃起了一股，足以焚烧天地的、复仇的火焰。
她立刻，便开始了她自己的，暗中的筹备。
到了卢老夫人六十大寿的前一天深夜。
天空阴云密布，没有一丝星光，仿佛预示着，一场巨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南院。
林挽从那张冰冷的床上，悄无声息地坐起。
她再一次，用那根早已打磨得无比顺手的铁丝，悄无声息地，撬开了南院后窗那早已腐朽的木栓。
她避开了那两个在廊下，靠着柱子，昏昏欲睡的守卫。
像一只最灵巧的、最沉默的夜猫，顺着墙根那片最深的阴影，朝着那传来阵阵水声的，护城河畔，悄悄地，摸了过去。
前方的浓雾之中，那几座高耸入云的贞洁牌坊，如同几具被从地里挖出来的、巨大的怪兽的骨架，散发着森冷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而一个，被隐藏了数十年之久的，关于这些牌坊的，最恐怖的秘密，也正静静地，躺在那冰冷的石基之下，等待着她，去亲手触碰，亲手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