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S-Design建筑设计工作室。
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投射在极简风格的浅灰色地毯上,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埃塞俄比亚咖啡豆的香气。这是苏画最喜欢的环境,有序、理智、且充满了可控的工业美感。
“苏总,这是盛世文旅集团‘锦绣红妆’主题文化城的初步预算报告,以及我们团队熬了三个月赶出来的概念模型。”助理林悦将一份装订精美的文件夹放在大理石会议桌上,眼神中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对方给出的设计费是业内天价,而且明确表示,这个项目只要您点头,他们马上就可以走签约流程。”
苏画坐在主位上,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黑框的平光镜,遮住了那双终年平静如水的眼眸。她修长而白皙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并没有立刻打开。
“中式传统婚俗主题?”苏画的声音清冷而平稳,“悦悦,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这种堆砌文化元素的命题作文。”
“苏总,这次不一样。”林悦急忙调出平板电脑上的资料,语速极快地解释道,“盛世文旅这次想要的是‘沉浸式’体验。他们打算把整座古城改造成一个巨大的仪式现场。从迎亲码头到拜堂大厅,每一个建筑节点都需要最高规格的设计美学。如果您能把咱们那种未来主义的线条感和传统木结构结合起来,这绝对会成为全球文旅建筑的新标杆。”
苏画微微垂眸,沉默了片刻。一年的职业巅峰期让她习惯了理性的利益权衡。这个项目如果成了,S-Design确实能彻底稳坐国内建筑界的头把交椅。
“下午的方案评审会,让设计组把效果图放出来看看。”苏画站起身,黑色的修身西装勾勒出她干练的线条,“只要方案能说服我,我可以考虑。”
下午两点,工作室一号会议室。
窗帘被紧紧拉上,投影仪发出细微的嗡鸣,室温被空调精准地控制在二十四摄氏度。苏画坐在黑暗中,只有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苏总,请看第一组鸟瞰效果图。”设计部主管指尖在激光笔上一点,巨大的全息屏幕上瞬间亮起了一片刺眼的红。
那是一座极其宏大的中式建筑群。为了凸显“红妆”二字,整个古城的设计中,每一处檐角都悬挂着巨大的大红灯笼,长廊上铺满了红色的地毯,窗棂上是繁复而精美的剪纸。
苏画握着钢笔的手猛地一紧,一种极其轻微的、莫名的不适感从胃部悄然升起。
“这一组是核心区域——‘归家路’。”主管并没有察觉到苏画的异样,继续讲解着,声音在空旷的室内回荡,“我们在这里设计了一个水上码头。根据传统,新娘会从这里下船,坐上喜轿……”
大屏幕上的画面陡然切换,聚焦到了码头中心的一处特写。
那是一顶黑红相间的八抬大轿。
轿帘上绣着细密的龙凤呈祥图案,由于渲染效果做得极好,那丝线的反光甚至带出了一种冷飕飕的质感。轿杠两侧垂下的流苏在虚拟的风中微微摆动,仿佛下一秒,里面就会伸出一只苍白的手。
“……我们采用了仿古的黑漆底色,搭配最高纯度的朱砂红……”
“停下。”苏画突兀地开口,声音微微发颤,甚至带上了一丝破碎的嘶哑。
主管愣了一下,停住了动作,有些困惑地看向主位:“苏总,您是觉得色彩饱和度太高了吗?我们后期可以再……”
“关掉。把它关掉。”苏画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动作过大,她直接带翻了手边那杯还没喝完的黑咖啡。苦涩的液体在白色大理石桌面上飞速蔓延,像是某种不详的预兆。
在那一瞬间,苏画眼前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冰冷的中央空调风仿佛变成了带着泥土腥气的、令人窒息的河水,正源源不断地灌进她的肺部。那顶黑红相间的轿子在她的瞳孔中不断放大,耳边突兀地响起了一阵凄厉、高亢、如泣如诉的唢呐声。那声音忽远忽近,每一个转音都像是钉子一样,狠狠地扎在她的太阳穴上。
“苏总?您怎么了?苏总!”林悦惊恐地冲上前,想要扶住苏画。
苏画此时的脸色惨白得如同一张白纸,额头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她推开了林悦的手,甚至来不及说一个字,便跌跌撞撞地冲出了会议室。
“呕——”
洗手间冰冷的水池前,苏画双手死死扣住大理石边缘,剧烈地干呕起来。
她明明没有吃午饭,胃里却像是塞进了一块带刺的冰,正疯狂地搅动着。冷水泼在脸上,却怎么也冲不掉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冷和压抑感。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她本能地想要尖叫,想要逃离这个充满了红色元素的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林悦焦急地等在洗手间门口。见苏画扶着门框走出来,她赶忙递上一张湿纸巾。
“苏总,您是不是最近加班太累,低血糖了?要不要去医院挂个水?”
苏画拒绝了湿纸巾。她重新挺直了脊梁,虽然脸色依旧透着病态的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令人胆寒的理性与决绝。
“通知盛世文旅,这个项目,我们不接。”苏画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冽,甚至比平时更硬、更冷。
林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不接?苏总,您确定吗?那可是三个亿的流水,而且对方已经承诺了会把全球首发的设计权完全交给我们……”
“我不确定我的表达能力是否有问题。”苏画冷冷地看着林悦,眼神中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我说不接。”
“可是……总得给对方一个理由吧?就这样直接推掉,业内会觉得我们……”
“理由是设计理念不合。”苏画大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推开门的一瞬间,她停下脚步,背对着林悦,“我无法接受这种建立在‘奉献’和‘牺牲’逻辑上的传统审美。这种红,让我觉得恶心。”
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被重重关上。
苏画脱力地靠在门板上,右手下意识地抚摸着掌心那块已经彻底模糊、变平的浅褐色印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拒绝,理智告诉她这是职业生涯的自杀行为。但潜意识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呐喊着:
不要穿红装。
不要坐轿子。
不要……再回到那条河里。
窗外,雨声渐起。
苏画看着雨水拍打在玻璃上,再次陷入了那种漫长而空洞的沉默之中。她忘记了那场阴婚,忘记了那个名字,但她的灵魂,依然在为那段岁月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