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最后的真相

密卷之上，那一个个用朱砂写就的、娟秀而又带着一丝妖异的蝇头小楷，如同无数条嗜血的蚂蟥，疯狂地，钻入林挽的眼睛，钻入她的大脑，钻入她灵魂的最深处。
原来，她们拼了命去反抗的，她们以为已经彻底摧毁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罪恶的源头。
那仅仅只是冰山，浮在水面之上的、最微不足道的一角。
“……景泰十五年，圣上体衰，夜不能寐，常闻鬼魅之音。国师张道玄上奏，言此乃国祚之本动摇，龙体阴阳失衡之兆。需以‘纯阴之女’怨气为引，辅以初生婴儿之‘先天一口气’，炼制‘九转还阳延寿丹’，方可固本培元，再享万年江山……”
“……然炼丹之法，有伤天和，不可为外人道。遂密令江南织造卢家，以织造‘朱砂缎’为名，于江南水乡，建‘锁阴地宫’。暗中广购纯阴八字之少女，以酷刑虐之，使其怨气不散；再以初生女婴心头之血，混以七七四十九种毒草，熬制‘血引’……”
“……待‘血引’功成，即以此为染料，令盲眼绣娘，于地宫之中，日夜不停，织造‘朱砂缎’。此缎，不为裁衣，不为缝被只为一用——包裹丹药。”
“缎成之后，怨气与血气尽数被锁于丝线之内。再将此缎包裹新炼之‘延寿丹’，置于阴寒之处温养。久而久之，丹药便可尽吸缎中之阴煞怨气与精纯血气，化为无上仙丹。此缎，实为丹药之‘鞘’，丹药之‘衣’，丹药之……‘药引’也……”
密卷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浸满了剧毒的、冰冷的匕首，狠狠地，刺入林挽的心脏。
她感觉一阵阵的天旋地转，几乎要站立不稳。
原来……
原来名满天下、令无数权贵趋之若鹜的“朱砂缎”，根本就不是什么用来裁衣缝被的奢华布料！
它，仅仅是用来吸收那些惨死女子的怨气、包裹和温养那种所谓“延寿丹”的、一个可消耗的、肮脏的药引子！
卢家那维持了百年的、江南首富的耀眼光环，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们根本就不是什么丝绸大亨！
他们，只是京城里那些高高在上的、真正的恶魔们，圈养在山清水秀的江南水乡的一个巨大的、合法的、源源不断提供着“人血馒头”的……制药厂！
那些被从人牙子手中买来的、还没来得及看一眼世界就惨遭毒手的女婴……
那些被刺瞎双眼、割去舌头，被锁在血海之中，日夜不停织布的绣娘……
甚至，包括卢老夫人那近乎偏执的、对于子嗣的渴望……
包括卢子清那将活人做成标本的、变态扭曲的行径……
所有的一切，所有她们曾经以为的、罪恶的全部，都在这背后那庞大的、以“国家”和“长生”为名的利益链条之下，显得那么的微不足道，那么的顺理成章！
卢家，只是一个残忍的、没有感情的、负责执行与生产的代工者。
而那真正的、躲在幕后的恶魔，正高高地，坐在京城那金碧辉煌的金銮殿旁，一边享受着这用无数生命换来的“长生不老”，一边悲天悯人地，书写着所谓的“太平盛世”！
这层包裹着世界的、看似华美的洋葱，被一层一层地剥开。
剥到最后，露出的，不是某个具体的、可以手刃的仇人。
而是一张遮天蔽日的、无边无际的、由皇权与欲望交织而成的、巨大的权力黑网！
“呵……呵呵……哈哈哈哈……”
林挽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她笑着笑着，眼中，却流出了滚烫的泪水。
那是一种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名为“绝望”的泪水。
她原本那还算清晰的、为姐姐复仇、推翻卢家、带着所有姐妹活下去的目标，在这一刻，显得是那么的幼稚，那么的可笑。
去告御状？
去向谁告？
去告那个一手缔造了这场血腥盛宴的、最大的买家吗？
她手中的这本《贡缎血账》，在绝对的皇权面前，根本就不是什么能定罪的铁证。
它只是一张催命符！
一张会让她，以及所有和她有关的幸存者，被以最快的速度、最隐秘的方式，彻底抹杀掉的催命符！
她终于明白了。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柳四娘，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会笑得那么的灿烂，那么的解脱。
因为，她早就看透了。
她早就看透了这整个世界的、已经烂到了骨子里的真相。
她知道，逃出卢家这个小地狱，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外面，只不过是一个更大、更广阔、更吃人不吐骨头的大地狱罢了。
在这片土地上，只要那至高无上的权力还需要“延寿丹”，那么就算今天卢家倒了，被烧成了一片白地。
明天朝廷，就会扶植起第二个，第三个，无数个“王家”、“李家”。
他们会继续建起更隐秘的“地宫”，会继续买来更多的“女婴”，会继续将更多的“叶欣”、“翠儿”变成瞎眼织女……
这场罪恶的循环，将永无止境。
只要这地下的工厂还在，只要这套吃人的制度还在，她们这些底层的、可悲的女人，就永远，也等不来真正的黎明。
逃亡，已经失去了意义。
林挽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望向石室之外，那座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如同鬼城般的倒影地宫。
她的眼中，那最后的一丝迷茫与绝望，渐渐地，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燃烧的寒冰般的、决绝的疯狂！
既然，这个世界已经烂透了。
既然，所谓的“公道”，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
既然，这地上的王法，审判不了天上的罪恶。
那么……
就由我，来执行这最后的审判！
就由我，来亲手，将这罪恶的根基，连同它所有的秘密，从这片土地上，彻底地连根拔起！
林挽做出了一个疯狂的、也是唯一的决定。
她要炸毁，整座地宫！
她要让这个肮脏的、巨大的地下制药厂，连同它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罪证、所有的冤魂，都永远地，埋葬在这不见天日的、万丈深渊之下！
她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永远地，失去他们赖以生存的“长生大梦”！
这才是对他们，最彻底、最狠毒的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