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不归之路

林挽缓缓地，从那间充满了皇权恶臭的、冰冷的石室之中，走了出来。
她手中的那卷羊皮密卷，已经被她重新卷好，用那根金色的丝线，紧紧地捆绑了起来。
她的眼神变了。
那双原本在绝境中求生、在复仇中燃烧的眼睛里，此刻，少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少了一丝手刃仇敌的快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看了，便会从心底里感到胆寒的、冰冷的决绝。
那是一种，在看透了世间所有虚伪与黑暗之后，选择与这个操蛋的世界，同归于尽的、义无反顾的疯狂。
“大少奶奶，你……你没事吧？”铃铛看着她那苍白得吓人的脸色，和那双空洞得可怕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担忧地问道，“你……你在里面……看到什么了？”
林挽没有立刻回答她。
她只是走到了鬼婆和薛姑姑的面前，将那卷还带着她体温的羊皮密卷，递到了鬼婆的手中。
“鬼婆，你摸摸这个。”
鬼婆虽然眼盲，但她的触觉，却比任何人都更加敏锐。
她伸出那双干枯的手，在那卷羊皮之上，仔仔细细地，一寸一寸地摩挲着。
她摸到了那柔软顺滑的、上等小羔羊皮的质感。
她摸到了那用纯金丝线，一针一线缝制出的、精致的云纹。
她更摸到了，在那密卷的末端，那个用硬玉雕刻而成的、栩栩如生的……盘龙印玺。
“这……这是……”鬼婆的声音，在瞬间，变得嘶哑无比，那张如同枯树皮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与骇然的神情，“这是……内务府造办处……专供东宫的……‘太子宝’的印玺！”
“没错。”林挽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这，才是卢家，真正的‘免死金牌’。”
她没有再做任何隐瞒。
她用一种最简洁、也最残忍的语言，将那份密卷之上，所记录的那个，关于“朱砂缎”，关于“延寿丹”，关于这整座地宫存在的、最根本的，也是最令人绝望的真相，向鬼婆和薛姑姑，和盘托出。
整个地下世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远处，那口巨大的、还在咕嘟咕嘟冒着血泡的青铜染缸，发出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着。
良久。
“呵……呵呵……呵呵呵呵……”
薛姑姑那双空洞的、蒙着布条的眼眶之中，缓缓地，流淌下了两行浑浊的、带着血丝的泪水。
她发出一阵比哭还要难听的、充满了无尽悲凉与自嘲的干笑。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闹了半天……老婆子我这一辈子，引以为傲的‘苏绣绝学’……到头来……不过是给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们，做了一件包裹着人血馒头的……漂亮糖纸……”
“我总以为，是我害了她们……是我没有保护好她们……”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现在我才明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我们这些女人的命，从来……就由不得我们自己……早知如此……早知如此……当初……我就不该教她们那手艺……不该啊……”
老人家的哭声，由低声的啜泣，渐渐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充满了无尽悔恨的嚎啕。
那种从信仰根基处，被彻底摧毁的巨大痛苦，远比任何肉体上的折磨，都更加令人绝望。
林挽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去安慰，也没有去劝解。
因为她知道，有些真相，注定是要用血和泪，才能洗刷干净的。
她缓缓地，转过身，走到了那片水牢的边缘。
她看着那些刚刚才被从地狱中解救出来、此刻正相互依偎着、瑟瑟发抖的盲眼绣娘们。
她看着那些虽然满身伤痕，但眼中却重新燃起了希望之火的、幸存的姐妹们。
她提高了音量，用一种无比坚定、也无比沉重的语气，对着所有人，大声地说道：
“我知道大家现在，都只想做一件事，那就是活着，从这个鬼地方逃出去。”
“没错，逃出去，固然重要。”
“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逃出去之后呢？！”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地宫中，回荡着振聋发聩！
“只要这地下的织机还在！只要这口熬制人血的染缸还在！只要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还想着要靠吃我们的血肉，来换取他们那可笑的‘长生不老’！”
“那么，就算我们今天逃出去了，明天，就会有更多的、像她们一样的姐妹，被抓进来！被刺瞎眼睛！被割掉舌头！被锁在这暗无天日的血水里，永世不得超生！”
“到时候，我们今天所有的反抗，所有的牺牲，又有什么意义？！”
林挽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那眼神里，燃烧着一股决绝的、玉石俱焚的火焰。
“所以，我决定了。”
“我要留下来。”
“我要找到这座地宫的承重中枢，用我们手里，那最后的火药，将这里，这个肮脏的、巨大的地下制药厂，连同它所有的罪恶和秘密，彻底地从这片土地上抹掉！”
“我要让他们，永远地，失去他们那用我们的命换来的、长生的美梦！”
她顿了顿，声音稍微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这条路，是九死一生，我不强求任何人。”
“铃铛，”她看向那个早已泪流满面的小丫鬟，“你带着薛姑姑，带着所有愿意离开的姐妹们，沿着我们来时的那条暗河，继续往下走。只要顺着水流，就一定能找到通往外界的出口。”
“找到出口之后，就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永远都不要再回头。”
“而我，”
林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释然的、也是最后一次的微笑。
“将独自承担，这最后的、也是最彻底的毁灭任务。”
整个地宫，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林挽这番疯狂的、如同交代遗言般的决定，给彻底地震住了。
离开？
还是留下？
这是一个生与死的选择。
然而没有一个人，选择离开。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那个一直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薛姑姑。
她缓缓地，停止了哭泣。
她挣扎着，在身旁人的搀扶下，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她摸索着，走到了林挽的面前，伸出那双干枯的、颤抖的手，紧紧地，握住了林挽那只还在流血的、冰冷的左手。
“大少奶奶，”她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老婆子我……这条命，是你从火里救回来的。这条路，老婆子我，陪你一起走。”
“我的眼睛虽然瞎了，但我这双手，还能摸出这地宫里，哪根柱子，是假的，哪根柱子，才是真正撑起这片天的‘龙骨’。”
“没错！我们也不走！”
“大少奶奶！我们陪你一起！”
铃铛也重新捡起了那把早已卷了刃的砍柴刀，拖着那条受伤的腿，毅然决然地，站到了林挽的另一边。
紧接着，那些刚刚才被从血海地狱中解救出来的、瞎了眼的绣娘们，虽然她们无法说话，无法看见。
但她们，却相互搀扶着，一个拉着一个的衣角，默默地，从那片冰冷的石台上，站了起来。
她们用自己那无声的、却比任何语言都更加坚定的行动，表明了她们最后的选择。
共同的苦难，极致的愤怒，和那被彻底碾碎之后、重新燃起的复仇火焰，将这群早已被世界抛弃的女人，紧紧地、牢不可破地，绑定在了一起。
她们要亲眼看着，这座囚禁了她们一生、吞噬了她们一切的地狱，彻底地，化为灰烬！
就在这视死如归的、悲壮到了极点的氛围之中。
地宫入口，那条她们来时的、幽深的甬道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整齐的、训练有素的、与之前任何声音都截然不同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重而有力。
伴随着一阵阵金属铠甲互相碰撞的、冰冷而肃杀的回音。
瞬间，打破了地宫之内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