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正,外界的太阳,已经高高地悬挂在了天空之上。
灿烂的阳光,却无法穿透那厚重的岩层,照亮这地底深处的一丝一毫。
甬道尽头,那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以及那金属铠甲碰撞的冰冷回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像一柄柄无情的铁锤,重重地,敲打在在场每一个女人的心上。
“是……是官差!是官差追下来了!”一个婆子听着那熟悉的声音,脸上瞬间血色全无,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完了……完了……我们被堵死在这里了……”
“他们……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的?!”铃铛也握紧了手中的砍柴刀,小脸上写满了惊恐与不解。
“还能是为什么?”鬼婆冷笑一声,那嘶哑的声音里,充满了对人性的不屑与嘲讽,“自然是上面的那位县令大人,等不及了。他怕我们这些‘活口’,带着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从哪个老鼠洞里钻了出去。所以,就派了他手底下最得力的疯狗,下来‘清场’了。”
林挽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鬼婆说的,一个字都没错。
青水县令张启年,在经历了最初的慌乱与恐惧之后,那被利欲熏心的、狠毒的本性,终于还是战胜了所有的理智。
他不能容忍《贡缎血账》存在哪怕一丝一毫外泄的可能。
他不敢赌。
所以,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
林挽甚至已经能从那冰冷的空气中,嗅到一股独属于军伍之人的、铁血与汗水混合的肃杀之气。
来的人,不是那些寻常的、只知道欺压百姓的衙役。
而是真正的、专门用来处理各种脏活、手上沾满了鲜血的……黑衣死士!
“快!都别出声!压低身子!”
林挽当机立断,她对着身后那些早已吓得不知所措的女人们,做出了一个压低身子的手势。
“所有人都听着!退到水里去!藏在那些织机和石头的后面!把头埋进水里,用湿衣服捂住口鼻!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出来!一个字都不许说!”
女人们虽然恐惧,但出于对林挽本能的信任,还是立刻按照她的吩咐,一个个悄无声息地,重新滑入了那冰冷的、齐腰深的血水之中,将自己的身体,隐藏在了那些废弃的织机和犬牙交错的岩石缝隙之中。
林挽自己,也拉着鬼婆和薛姑姑,悄然退入了一根巨大石柱的阴影之下,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那黑暗的甬道入口。
很快,几个黑色的、如同鬼魅般的身影,便从那狭长的暗河甬道之中,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
他们每一个人,都穿着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冷酷无情的眼睛。
他们装备精良,一手持着寒光闪闪的钢刀,另一只手,则端着早已上好弦的、足以在十步之内射穿铁甲的军用劲弩。
他们训练有素,在走出甬道的瞬间,便立刻呈一个标准的战术队形,向两侧散开,互相掩护,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黑暗,对他们来说,似乎根本就不是障碍。
他们就像一群天生就生活在黑暗中的、最冷血的杀戮机器。
任务,只有一个,彻底清洗这座地宫,不留下任何一个活口。
很快,走在最前面的一名死士,便在那湿滑的岸边,发现了林挽她们留下的、新鲜的血迹和脚印。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对着身后的同伴,缓缓地,打出了一个代表着“前方有活物”的战术手势。
队伍瞬间停了下来。
几名手持劲弩的弓弩手,立刻端平了手中的武器,那闪烁着幽冷寒光的弩箭,齐刷刷地,对准了前方那片布满了废弃织机、看似空无一人的血水水牢。
林挽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死死地按住身边想要发出惊呼的铃铛,将自己的身体,埋得更深了一些。
几支试探性的弩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如同毒蛇吐出的信子,狠狠地射入了前方的水牢之中。
几声沉闷的声响传来,那是弩箭钉入水下那些腐朽的木质织机上所发出的声音。
水面之上,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反应。
但那些死士,显然并没有因此而放松警惕。
他们依旧保持着战斗队形,一步一步地,小心翼翼地,向着水牢的方向,逼近。
林挽知道,她们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这群由老弱残兵组成的、几乎没有任何战斗力的女子队伍,在面对这群全副武装的、专业的职业杀手时,正面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
该怎么办?
林挽的大脑,在这一刻,飞速地运转着。
她看着那些步步逼近的、如同死神般的黑影,看着她们藏身的这片充满了罪恶的血水,看着水牢上方,那因为空气潮湿、常年不散而漂浮着的一层厚厚的、如同雾气般的、从那些劣质的丝线之中脱落的“织机飞絮”。
以及……
空气中,因为吴道长刚才那场疯狂的施法,而残留的大量的、还没有完全消散的……高浓度的水银蒸汽!
飞絮……
水银蒸汽……
火……
一个极其危险的、疯狂的、但却有可能是唯一能够扭转战局的战术,在她的脑海之中,瞬间成型!
“鬼婆,”林挽凑到鬼婆的耳边,用一种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急促无比的声音问道,“你那个火折子,还在吗?”
“在……”鬼婆从怀里,摸出了那个早已被水浸透的火折子,“但是……已经湿透了,根本点不着了。”
“点不着?”林挽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不,它能点着。”
她看了一眼那些越来越近的死士,知道已经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听着,”她飞快地对鬼婆说道,“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保护好薛姑姑和铃铛,带着所有人,立刻潜入水底!能潜多深,就潜多深!记住,千万不要抬头!”
“那你呢?”鬼婆立刻察觉到了她话中的不对劲。
“我去给他们,送一份大礼。”
林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与柳四娘最后时刻,如出一辙的、决绝而灿烂的笑容。
她不再多言,猛地从鬼婆手中,夺过了那个湿透了的火折子。
然后,她用那只完好的左手,将自己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沾满了血污与河水的衣袖,狠狠地撕下了一大块。
她将那块湿布,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疯狂地拧干。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鬼婆都为之色变的举动。
她将那块半干的布料,小心翼翼地,伸向了那口还在咕嘟咕嘟冒着血泡的、巨大的青铜染缸的下方,那堆还在燃烧着的、炙热的炭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