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青天白日

未时初刻，江面之上，波涛翻涌。
“咳……咳咳咳……”
林挽在窒息的边缘，猛地从冰冷的江水中探出头来，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呼吸着那带着阳光和水腥味的、自由的空气。
湛蓝的天空，刺目的阳光，让她那双早已习惯了黑暗与火光的眼睛，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她甚至分不清，这到底是真实的重生，还是临死前，一场过于美好的幻觉。
“大少奶奶！”
“快！抓住那块木头！”
“我们……我们还活着……”
周围，接二连三地，有女人的头颅，从水面上冒了出来。她们一个个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死死地抱住江面上那些随着波涛起伏的、从地宫中冲刷出来的断木与残骸，才勉强没有被那湍急的江水冲走。
体力，早已透支。
意志，也早已濒临极限。
就在她们即将再也支撑不住，要顺着这浩荡的江水，漂向未知的、生死的彼岸之时。
一阵雄浑的、整齐的号子声，伴随着巨大的、破开水浪的声音，从江面的上游，遥遥传来。
林挽艰难地，抬起了头。
只见一艘巨大无比的、挂着三张巨帆的官船，正破开滚滚的江浪，向着她们的方向，飞速驶来。
在那高高的桅杆之上，悬挂着一面迎风招展的、玄底金边的威严旗帜。
旗帜的中央，用银线，绣着一个龙飞凤舞的、杀气腾腾的大字——
“御”。
“是……是官船……”一个识字的姨太太，看着那面旗帜，发出了不敢置信的、带着哭腔的惊呼，“是……是京城来的……巡按御史的船！”
官船之上，那些正在忙碌的水手们，显然也发现了江面上这群如同水鬼般、形容枯槁的落水者。
“快！下面有人落水了！快救人！”
“扔绳子！放软梯！”
伴随着一阵阵急促的呼喊声，一根根粗糙的绳索，和一架架结实的软梯，被立刻从高高的甲板之上，抛了下来。
“抓住！都抓住！”
“别怕！我们拉你们上来！”
林挽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死死地抓住了一根垂到她面前的绳索，然后，在水手们的帮助下，被一点一点地，打捞上了那坚实的、带着阳光温度的甲板。
紧接着，铃铛、薛姑姑、鬼婆，以及所有幸存的女人们，也都被逐一地，从那冰冷的江水之中，救了上来。
女人们瘫倒在宽阔的甲板上，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温暖的阳光，照在她们的身上，驱散着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却驱不散她们心中，那早已刻下的、永恒的恐惧与悲伤。
“快！给她们拿些干净的衣服和姜汤来！”
船上，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立刻吩咐着手下的丫鬟婆子们。
然而，还不等她们喝上一口驱寒的热水，喘上一口安稳的气。
江面的另一侧，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如同狼群追逐猎物般的破浪声！
数艘悬挂着“青水县衙”旗号的、小巧而迅捷的巡逻快船，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从下游的方向，疾驰而来，迅速地，将这艘巨大的官船，团团地包围在了江心。
为首的一艘快船之上，青水县令张启年，正死死地抓着船舷，站在船头。
他的官服，早已在之前的混乱中变得皱皱巴巴，头顶的乌纱帽也歪向了一边。官服之下，他那两条肥胖的腿，还在因为后怕而微微地发着软。
但他的脸上，却强撑着一副大义凛然的、充满了无尽愤怒的表情。
“来人！靠上去！”
快船迅速地靠上了官船，张启年甚至等不及船工搭好跳板，便手脚并用地，狼狈不堪地，爬上了官船的甲板。
他一登船，便立刻扯开了他那公鸭般的嗓子，对着船楼的方向，发出了悲痛欲绝的、充满了“正义感”的控诉，仿佛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受害者。
“下官，青水县令张启年，叩见巡按御史大人！”
“大人！您要为我们青水镇，为惨死的卢家满门，做主啊！！”
他一边嚎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视着甲板上的情况。
当他看到，那个本该被箭雨射杀、被地宫活埋的林挽，此刻竟然浑身是伤地、活生生地瘫坐在甲板上时，他那双小眼睛里，瞬间闪过了一丝极致的怨毒与杀意！
他指着甲板上那群衣衫褴褛、还在瑟瑟发抖的女人，指着为首的林挽，对着从船楼中闻声走出的、一位身穿绯色官袍、面容清瘦、眼神锐利的中年御史，大声地、倒打一耙地控诉道：
“大人！就是她们！就是这群丧心病狂的纵火妖女！”
“她们不知用了什么妖法，在卢家大宅之中纵火行凶！不仅将江南首富、百年望族的卢家，烧成了一片白地！更是残忍地，杀害了卢家上上下下，数百口人！”
“此等罪大恶极之徒，天理难容！国法难恕！”
“恳请御史大人，明察秋毫！立刻将这些重犯，交由下官！下官定要将她们，就地正法，明正典刑！以慰卢家满门的在天之灵！以儆效尤！”
他身后，那些跟着他一同上船的官差们，也立刻“呛啷”一声，纷纷拔出了腰间那明晃晃的佩刀，虎视眈眈地，将甲板上的女人们，团团围住，大有只要御史一声令下，他们就要强行拿人的架势。
那种熟悉的、属于男权官僚体系的、庞大而冰冷的压迫感，再一次，如同乌云压顶一般，降临了下来。
企图，将所有的真相，都彻底地，捂死在这青天白日之下。
船楼前，那位巡按御史，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的目光，如同最锐利的鹰隼，审视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
他看着那些气势汹汹、杀气腾腾的官差，又看了看那些浑身是伤、眼神中充满了悲愤与绝望的、所谓的“妖女”。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满头大汗、眼神闪烁、看似义愤填膺、实则色厉内荏的县令张启年身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
但那审视的、充满了怀疑的眼神，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而甲板之上，林挽，缓缓地，推开了正试图将她搀扶起来的铃铛。
她拖着那双早已被鲜血和河水浸泡得麻木的双腿，用一种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的姿态，在那摇晃的甲板之上，一点一点地，站直了身体。
她冷冷地，看着那个还在声泪俱下地、表演着拙劣戏码的张启年。
她知道，是时候了。
是时候，抛出那枚足以让整个江南官场，都为之发生一场惊天大地震的、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筹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