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吗?正街上那家新开的绣坊?”
“怎么能没听说呢?好家伙,那叫一个邪门!一整个铺子,从掌柜到伙计,连个带把的男人都没有!全是女的!还听说啊,里面有好几个,都是瞎子!”
“真的假的?那这生意还怎么做啊?一群娘们,能成什么事?”
“谁说不是呢!我那天路过,偷偷往里瞧了一眼,好家伙,一个个长得倒是水灵,就是那眼神……啧啧,看着瘆人!我看啊,这铺子,不出三个月,就得关门大吉!”
新的绣坊,挂牌营业了。
没有鞭炮,没有庆典,只是简简单单地,在翻修一新的门楣之上,挂上了一块由林挽亲手题字的、写着“新生绣坊”四个字的朴素木匾。
然而,麻烦,也接踵而至。
一群没有男丁庇护、甚至其中大部分还身有残疾的女子,组成的商户,在这个本就龙蛇混杂、最信奉“拳头就是道理”的码头之上,迅速地,就成了所有市井之徒,茶余饭后的新鲜谈资。
世俗的偏见,化作了一把把无形的、却又锋利无比的利刃,从四面八方,向着这个刚刚才从地狱中获得新生的小小院落,狠狠地刺来。
“晦气!真他娘的晦气!”
隔壁布庄的王掌柜,一大清早起来,发现自家门口被人泼了一盆狗血,立刻就叉着腰,指着“新生绣坊”的大门,破口大骂。
“肯定是她们!肯定是这群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灾星干的!自从她们来了之后,我这生意就一天不如一天!不行!我得找人,把她们这块晦气的招牌给砸了!”
而那些原本还算客气的丝线供应商们,也在听说了绣坊的“特殊情况”之后,态度变得暧昧了起来。
“哎哟,林姑娘,真不是我们不给您供货。”一个平日里总是笑脸相迎的丝线商人,此刻却一脸为难地,对着前来采买的林挽,搓着手说道,“您也知道,我们这做生意的,最讲究的就是个彩头。您这绣坊……阴气太重啊!我们这批新到的天山雪蚕丝,可是要去给府台大人家的小姐做嫁衣的,这要是……要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们……我们可担待不起这个责任啊!”
“就是啊,林掌柜,”另一个商人也附和道,“要不……您还是去别家看看?或者,您要是真想要,这价格嘛……恐怕就得……就得比市面上,再高上那么三成了。毕竟,我们这也是担着风险的嘛,呵呵……”
“哟,小娘子,这新店开张,不来拜拜我们这片儿的码头,是不是有点……不太懂规矩啊?”
几个流里流气的混混,堵在绣坊的门口,嬉皮笑脸地,对着正在扫地的铃铛,吹着口哨,言语轻佻。
“我们兄弟们,也不是什么不讲道理的人。只要你们每个月,孝敬我们哥几个几两银子喝喝茶,我们保准,以后这街面上,再也没有人敢来找你们的麻烦!怎么样?考虑考虑?”
面对这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充满了恶意的排挤与欺压。
绣坊里的女人们,有些害怕,有些愤怒,也有些,刚刚才建立起来的信心又开始动摇。
“大少奶奶……要不……要不我们还是把铺子关了吧……”一个婆子看着门外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声音颤抖地说道,“这……这些人,我们惹不起啊……万一……万一他们真的冲进来……”
“怕什么?!”
不等林挽开口,铃铛就猛地将手中的扫帚,在地上重重一顿!
这个曾经胆小怯懦的小丫鬟,此刻却像一只护崽的母鸡,怒目圆睁地,挡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他们有什么好怕的?!是他们长了三头六臂,还是我们比别人少了一双手一条腿?”她指着门外那些地痞,大声地呵斥道,“卢家那样的吃人魔窟,我们都闯出来了!卢子清那样的变态,都被我们弄死了!我们还怕这几个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烂人吗?!”
“他们要是敢进来!来一个,我打一个!来两个,我打一双!”
她挥舞着手中那把结实的扫帚,那股悍不畏死的气势,竟真的将门外那几个地痞,给唬得一愣一愣的,不敢再上前一步。
她知道自己,就是这把在风雨中飘摇的、巨大的纸伞的伞骨。
她绝不能倒。
“铃铛说得对。”她缓缓地,走到了门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谁也不怕。”
她冷冷地看了一眼门外那几个还在犹豫的地痞。
“滚。”
那眼神,冰冷得,如同她在锁骨井底,看向卢子清的最后一眼。
那几个地痞,被她这眼神一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仿佛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而是一个刚从修罗场里杀出来的、浑身浴血的罗刹。
他们屁滚尿流地,落荒而逃。
紧接着,林挽又看向了那些还在担忧的姐妹们。
“他们不卖我们丝线,我们就自己去找!”
“临江府没有,我们就去苏州!去杭州!天下这么大,难道还没有我们女人家的一处容身之地吗?”
“至于那些流言蜚语,”林挽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就让他们说去。我们不用嘴巴跟他们争辩。我们要用我们自己的手,用我们自己的本事,让他们所有看不起我们的人,都乖乖地,把嘴给我闭上!”
她亲自,带着从卢家带出来的金条,去往了更远的、丝织业更为发达的苏州府,绕过了本地那些抱团排挤她们的商人,直接从源头的丝绸大户那里,用高出市价一成的价格,采买到了最顶级的、各种颜色的丝线。
她拿着那把结实的扫帚,守在绣坊的大门口,将所有那些试图上门调戏生事、占小便宜的流氓混混,一个个地,毫不客气地赶了出去。
而这场战斗,最核心的战场,还是在那一排排崭新的、散发着木头清香的织机之上。
“小月,你的手,再放轻一些……对……想象一下,你的指尖,就是那清晨的露珠,轻轻地,划过花瓣……而不是针……”
“翠浓,你听,这风的声音……春天,已经来了……我们要绣的,不是那死气沉沉的、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而是那迎着风,自由自在,飞向天空的……燕子……”
宽敞明亮的绣坊之内,盲眼的薛姑姑,正拄着一根拐杖,在一排排织机之间,缓缓地走动着。
她凭借着那早已出神入化的、超凡的听觉与触觉,耐心地,温柔地,指导着那些同样看不见,但却拥有一双最灵巧的手的盲眼绣娘们,重新拾起她们那早已荒废,却又从未忘记的、赖以生存的手艺。
林挽为这家“新生绣坊”,立下了第一条,也是唯一的一条规矩。
她们的绣坊,永生永世,绝不染一丝红色的、代表着罪恶与血腥的朱砂缎!
她们的绣坊,永生永世,绝不织任何一件,带有哪怕一丝阴郁与压抑色彩的物件!
她们要在那些洁白的、柔软的丝绸之上,绣出百鸟朝凤,绣出鲤鱼跃龙门,绣出那迎着春风,肆意怒放的、开满整个山坡的繁花!
这些绣品,不再是那些用来包裹丹药的、死气沉沉的陪葬品。
而是一件件充满了蓬勃的、旺盛的、不屈的生命力的,真正的艺术结晶!
当第一批由这些盲眼绣娘们,亲手绣出的、明亮而绚丽的春景图绣品,被郑重地,挂在了店铺最显眼的橱窗之上时。
立刻,便吸引了那些来往于望春渡码头的、真正的、识货的大客商们的目光。
“掌柜的!这……这幅《百鸟朝凤图》,是……是哪位苏绣大家的手笔?!”一个来自京城的、见多识广的绸缎商人,站在橱窗前,看着那幅绣品,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的震惊,“这……这种针法……这种气韵……我只在三十年前,宫里那位已经过世的苏绣第一人,薛大家的身上,见到过!”
“掌柜的,开个价吧!这幅《迎春繁花图》,我不管多少钱都要了!”
“还有这幅《鲤鱼跃龙门》!这……这简直是绣活了!我出三百两!”
那些真正追求极致工艺的大商贾们,他们根本就不在乎,这些绣品,到底是出自男人之手,还是女人之手。
他们纷纷抛出了高价的订单,甚至有人,愿意提前支付半年的定金,只为能求得一幅,出自“新生绣坊”的绣品。
绣坊的生意,就在这所有人的不看好与逆境之中,奇迹般地,红火了起来。
那些曾经在背后嘲笑她们、排挤她们、等着看她们笑话的男人们,此刻只能眼红地,嫉妒地,站在绣坊那门庭若市的大门之外,连踏进一步的勇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