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以我为家

一个月后。
江南临江府，望春渡码头。
这里，是整个江南水路最繁忙、也最繁华的交通枢纽之一。
宽阔的江面之上，千帆竞发，百舸争流。满载着丝绸、瓷器、茶叶的巨大商船，与那些穿梭往来的、载着南来北往客人的小小乌篷船，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生机勃勃、繁荣无比的江上画卷。
而在码头的岸上，更是另一番热闹的景象。
商铺林立，酒肆茶馆鳞次栉比。
伙计们卖力的吆喝声，商贩们讨价还价的争吵声，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嬉笑声，以及那从江上传来的、纤夫们整齐划一、充满了力量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谱写出了一曲充满了尘世烟火气息的、最动人的交响。
林挽穿着一身朴素但却洗得干干净净的、半旧的蓝色棉布衣裙，穿梭在熙熙攘攘的、充满了各种汗味与香料味的人群之中。
她那头乌黑的长发，不再像以前那样，梳成繁复的妇人发髻，只是用一根最简单的木簪，松松地挽在脑后。
脸上未施半点粉黛，但那双曾经充满了仇恨与冰冷的眼睛，此刻，却如同被春水洗涤过的黑曜石，清澈、明亮，带着一丝对周围一切新奇事物的、淡淡的好奇。
与过去那种处处充满了规矩、充满了压抑、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深宅大院生活，截然不同。
这里的空气中，虽然也充满了各种嘈杂与混乱，但更多的，是一种自由的、鲜活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名为“希望”的气息。
“姑娘，您再看看？这可是咱们临江府，地段最好的一间铺子了！”
一间挂着“通达牙行”招牌的店铺之内，一个留着两撇山羊胡、眼神精明的牙人，正唾沫横飞地，向着林挽，推销着手中的一份地契图纸。
“您瞧瞧，这铺子，就在咱们望春渡最热闹的正街之上，前通码头，后靠布市，不管是做酒楼，还是开布庄，那都是日进斗金的聚宝盆啊！”
林挽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份图纸，目光，却落在了那商铺后方，那个被牙人用朱笔特意圈出来的、宽敞的后院之上。
她利用手中那些从卢家带出来的、干净的资金，在考察了数个江南城镇之后，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了这个商业繁荣、人流混杂、也最容易隐姓埋名的码头重镇之上。
她看中了，这间宽敞明亮、带着一个巨大后院的临街商铺。
她要在这里，为自己，也为那些跟随着她的姐妹们，安一个真正的、属于她们自己的家。
“怎么样？姑娘？”那牙人见她不说话，眼珠子一转，又换上了一副循循善诱的口气，“不瞒您说，看上这间铺子的东家，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也就是看姑娘您面善，又是个爽快人，我这才第一个，拿来给您瞧。您要是再犹豫，一转眼的工夫，可就真被别人抢走了！”
“价格。”林挽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也很直接。
“哎哟，姑娘，您可真是问到点子上了！”那牙人一拍大腿，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谄媚，“这么好的铺子，换做别人，没有八百两银子，那是想都别想！但您不一样啊！我瞧着您有缘！这样，我做主，给您去个零头，七百五十两！一口价！您看怎么样？”
他说着，一双小眼睛，却滴溜溜地，在林挽那身虽然朴素、但料子却还算不错的衣裙上，来回地打量着，眼神里，充满了商人的精明与算计。
林挽看着他，没有立刻还价。
她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静静地，与那牙人对视着。
“掌柜的，”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我来之前，已经打听过了。这间铺子的前任东家，是因为在江上走了水路，赔了个底朝天，这才急着将铺子出手，用来还债的，对吗？”
牙人的脸色，微微一僵。
“而且，这间铺子，虽然地段不错，但因为靠近码头，来往的纤夫脚夫众多，人员混杂，治安一直不好。前前后后，已经换了三任东家，没一个，是做长久的。”
“最重要的是，”林挽顿了顿，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地点了点图纸上，那商铺的屋顶位置，“据我所知，这间铺子，上个月，才刚刚经历过一场火灾。虽然不大，但也烧毁了半边的房梁。光是修缮，就要花去不少的银子。”
“这……这个……”牙人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挂不住了，他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上去不谙世事的年轻姑娘，竟然对这间铺子的底细，摸得如此清楚。
“这样一间又漏又烧、还地处龙蛇混杂之地的铺子，您张口，就要我七百五十两？”林挽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掌柜的，您这是看我一个女人家好欺负，把我当成冤大头了？”
在他们这些男人的传统观念里，女人只配躲在后宅，相夫教子，刺绣烹茶。
像林挽这样，孤身一人，抛头露面地出来谈生意的，简直就是不守妇道、离经叛道的典型。
所以，从她踏入这间牙行的第一刻起，无论是这个牙人，还是周围那些假装在看东西、实则竖着耳朵听热闹的商贾们，眼中，都或多或少地，流露出了一丝轻视与怀疑。
他们等着看她的笑话，等着她被牙人三言两语就骗得团团转，等着她用那可怜的、女人的眼泪，来博取同情。
然而林挽，却让他们所有人都失望了。
她没有哭。
她也没有怒。
她只是凭借着，在卢家那个人吃人的环境里，所学到的、最冷酷的算计与胆识，将主动权，牢牢地，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她从随身的包袱里，直接取出了一叠崭新的、还散发着墨香的银票，和几根沉甸甸的、被布包好的金条，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掌柜的，我今天，是带着诚意来的。”
“四百五十两。”
“这是我能出的，最高的价格。多一文都没有。”
“成，那咱们现在，就签地契。”
“不成，那我现在，就转身出门，去对面的‘广汇行’，看看他们手里的那几间铺子。”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带一丝一毫的、可以商量的余地！
那种强大的、不卑不亢的气场，让在场所有原本还想看热闹的男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从未见过，一个女人，竟然可以有如此的魄力与胆识。
那牙人看着桌上那晃眼的金条和银票，又看了看林挽那双不容置疑的、清冷无比的眼睛，额头上，瞬间就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今天，是碰到硬茬子了。
地契，最终，以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顺利地签了下来。
当林挽拿着那份盖了官府红印的、崭新的契书，推开那间属于她们自己的、崭新的商铺大门时。
午后温暖的阳光，瞬间洒满了整个空旷的院落。
“大少奶奶……这……这里就是……我们以后的家了吗？”
铃铛跟在她的身后，看着眼前这个虽然有些破旧、但却无比宽敞明亮的院子，眼中，闪烁着不敢置信的、如同梦境般的光芒。
“是的。”林挽微笑着，点了点头，“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她将铃铛，将早已换上了一身干净衣裳的薛姑姑，以及那群同样对未来充满了迷茫与期待的、幸存的盲眼绣娘们，都接了过来。
这里，不再是那个阴冷潮湿、充满了血腥与恶臭的地下水牢。
而是一个，可以尽情沐浴在阳光之下，可以听到鸟语花香的、崭新的……绣坊。
女人们摸索着，抚摸着那些由林挽亲自挑选的、崭新的木质织机，感受着那从院子里吹来的、带着花草清香的微风，那一张张曾经写满了痛苦与麻木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安宁与平静。
林挽静静地看着她们，看着眼前这幅充满了希望的、新生的画卷。
她的心中，一个更加清晰，也更加坚定的念头油然而生。
她要在这里，建立一个，完全属于她们女性自己的、可以自给自足、可以互相扶持、可以不再依附于任何男人的……力量。
这才是她们真正的，也是唯一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