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代表着腐朽与禁锢的牌坊残骸,也随之,被彻底地,拖入了湖底。
这也代表着,林挽与这个封建地狱的,最后一丝物理与精神上的联系,在这一刻,被彻底地斩断了。
枷锁已碎。
恩怨两清。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卢家大少奶奶林挽。
只有,一个为了所有女性的自由与新生,而踏上征途的、全新的……林挽。
她缓缓地,转过身,不再去看那片吞噬了无数罪恶与黑暗的巨大深渊。
她的目光,坚定地,投向了青水镇之外,那条蜿蜒的、通往京城的、也通往那更广阔、更未知的天地的……漫长驿道。
“走吧。”
“去京城。”
林挽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铃铛的心中,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铃铛安静地,站在林挽的身旁,没有再问任何问题。
这个曾经天真无邪、胆小怯懦的小丫鬟,在经历了这一场血与火的、地狱般的洗礼之后,早已褪去了所有的稚嫩。
她的眼角眉梢,多了一份本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如同磐石般的坚毅。
她只是默默地,伸出那只干净的小手,轻轻地,拉住了林挽那破烂不堪的、还沾着血污的衣袖。
两人没有再多说任何一句多余的话语。
只是那么并肩地,静静地,站立在湖边。
早晨的阳光,终于彻底穿透了青水镇上空那最后一丝残存的、稀薄的烟雾。
金色的、温暖的光辉,毫无保留地,洒在了她们那满是泥垢、伤痕累累,却又格外挺拔的身躯之上,为她们镀上了一层如同神祇般的、新生的光晕。
林挽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她深吸了一口早晨那带着一丝凉意的、清冷的空气。
没有了。
那股曾经日日夜夜都萦绕在她鼻尖的、混合着浓重药渣和福尔马林防腐剂的、令人作呕的气味,没有了。
那股在卢家后宅之中,无处不在的、混合着脂粉、香料与女人幽怨的、甜腻到令人发疯的气味,没有了。
那股在地宫深处,混合着百年血污、腐肉与无尽怨念的、浓烈到足以将人熏得晕厥过去的恶臭,也没有了。
此刻,她的鼻腔里,只有泥土的芬芳,和那从湖边新生的、不知名野草之上,散发出来的、最纯粹的、带着生命气息的自然清香。
真好。
林挽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以及她身后所有的姐妹们,才算是终于,从那个名为“百年卢家”的、巨大的、华丽的棺椁之中,真正地爬了出来。
获得了真正意义上的新生。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随身携带的那个、用油布紧紧包裹起来的小小包袱。
包袱不大,里面,装着她们在离开地宫之前,从那间藏卷阁的暗格之中,找到的一些干净的金条。
那是卢家,这百年来,榨取了无数底层人民血汗,积累下来的、肮脏的赃款。
而现在,它们,将成为她们这些被压迫、被剥削的幸存者们,开启全新生活的、第一笔启动资金。
林挽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最后一次,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片广阔而死寂的湖泊。
然后,她紧紧地,握住了身边铃铛那冰冷的、却又充满了力量的小手。
“走吧。”
这一次她的声音,不再有任何的悲伤与沉重。
只有一片,如同雨后初晴的天空般的、澄澈的释然。
她们迈开了坚定的、再也没有任何留恋的步伐。
她们背对着那片吞噬了所有罪恶与仇恨的死水湖泊,沿着那条长满了青草、不知通往何方的乡间驿道,向着远方,一步一步地走去。
青水镇那熟悉的轮廓,在她们的身后,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最终彻底地,消失在了地平线之下。
“大少奶奶,”走在路上,铃铛看着身边那些相互搀扶着、虽然沉默不语,但眼中却闪烁着对未来迷茫与希望的姐妹们,终于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我们……我们真的……能找到那样的地方吗?”
“什么样的地方?”林挽看着她,微笑着问道。
“就是……”铃铛歪着头,努力地思索着,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语,“就是……一个没有吃人的规矩,没有那些莫名其妙的家法,没有主子和奴才之分,女人……女人可以不用为了生儿子而担惊受怕,可以……可以像个人一样,堂堂正正地站着说话的地方……”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越说越没有底气。
因为,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所描述的那个地方,像是一个根本不可能存在的、虚无缥缈的梦。
林挽听完,沉默了片刻。
她抬起头,望向了远方那片广阔无垠的、蔚蓝色的天空,和天空中,那几朵自由自在、随风飘荡的白云。
“我不知道。”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啊?”铃铛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但是,”林挽转过头,看着她,那双被阳光照得熠熠生辉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比太阳还要更加耀眼的、不容置疑的光芒,“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那样的地方。”
“那我们,就亲手去创造一个。”
这个世界的黑暗,或许依然庞大得,如同眼前这座刚刚才被埋葬的、看不见底的深渊。
这条通往未知的、前路漫漫的征程,或许会比她们所经历的任何一场战斗,都更加的艰难,更加的危险。
但那又如何?
她们的心中,已经燃起了,一簇永不熄灭的、名为“希望”的火种。
一场更为艰难,更为漫长,却也充满了无限希望的、全新的征程,正在远方的地平线上,向她们,缓缓地张开了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