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吹过死寂的湖面,泛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那块刻着“节孝”二字的、烧得焦黑的牌坊残骸,就在那浑浊的、散发着淡淡腥臭味的湖水之中,随波逐流,上下沉浮。
它曾经是卢家最引以为傲的、光鲜亮丽的门面招牌。
是那些道貌岸然的男人们,用来标榜自己家族门风清正、教化有方的精神丰碑。
更是那无形的、沉重的、用来驯化和禁锢这片土地上所有女子的、精神上的枷锁。
而现在,它只是一块腐朽的、无人问津的、连野狗都懒得去啃上一口的烂木头。
显得那么的滑稽,又那么的可悲。
林挽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泥泞的岸边,默默地,注视着它。
她的眼神,平静得,像眼前这片死水。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支撑了她无数个日夜、让她在一次又一次的绝境之中,咬着牙,撑下来的、那股滔天的复仇戾气,正在随着眼前这片巨大废墟的沉没,而一点一点地,逐渐消散。
仇人都死了。
宅子也塌了。
那段暗无天日的、充满了血与火的噩梦,终于,画上了一个句号。
“大少奶奶……我们……我们真的要去京城吗?”
身后的铃铛,看着林挽那单薄的、却又无比坚毅的背影,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声地,怯怯地问道。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对未知的向往,和更多的,是对那座传说中天子脚下、充满了权贵与规则的繁华都市的,本能的恐惧。
“京城……离这里好远好远……我们……我们一个亲人都没有……身上这点银子,也不知道能撑多久……而且……而且那里的人,会不会……会不会也像……像卢家的人一样……”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担忧,却不言而喻。
林挽没有立刻回头。
她只是缓缓地,从自己那破烂不堪的怀中,掏出了那把早已生了锈的、沾满了无数血污的……绞剪。
这把毫不起眼的、廉价的裁缝工具。
从她踏入卢家这个人间地狱的第一天起,就一直,紧紧地伴随着她。
它曾经,被她死死地握在掌心,用那冰冷的刺痛,来对抗桂秋嬷嬷那屈辱的训诫。
它曾经,是她准备与卢子清那个变态恶魔同归于尽时,最后的底牌。
它的身上,沾染过卢家死士的血,沾染过外院总管赵忠的血,沾染过那个邪修吴道长的血……
甚至,也沾染了她自己的,那滚烫的、不屈的鲜血。
它既是她在这片吃人的地狱里,唯一的、也是最可靠的反抗武器。
更是这段暗无天日的、充满了绝望与挣扎的岁月里,最沉重,也最深刻的证物。
“铃铛,”林挽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一阵拂过湖面的风,“你说的,都对。”
“京城,很远。”
“我们,也确实没有亲人,没有靠山,甚至,连一个安稳的落脚之处,都没有。”
“那里,也同样有吃人的规矩,有高高在上的权贵,有比卢家,更深,更黑暗的,看不见的深渊。”
她转过身,看着铃铛那张写满了不安与惶恐的、稚嫩的脸,缓缓地,伸出了自己那只完好的左手,轻轻地,为她拭去了脸颊上的泪痕与灰尘。
“但是,”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星辰般璀璨的光芒,“那里,也同样有,我们想要寻找的答案。”
“那里,有能让薛姑姑她们,那些被毁掉了一生的姐妹们,可以堂堂正正地、像个人一样活下去的、说理的地方。”
“那里更有能让我们亲手,将那座压在我们所有女人头上,长达数千年之久的、无形的‘贞节牌坊’,彻底砸得粉碎的机会。”
“也许,这条路,会比我们在卢家所经历的一切,都更加的艰难,更加的危险。”
“也许,我们最终,还是会失败,会像无数个不甘的灵魂一样,被那巨大的、无情的车轮,碾得粉身碎骨。”
林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释然的、也是无比坚定的微笑。
“但是铃铛,我们总要试一试。”
“总要有人,去试一试。”
“不是吗?”
铃铛看着林挽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听着她那平静却又充满了无穷力量的话语。
她那颗原本还充满了恐惧与不安的心,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无穷的、温暖的力量。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眼中,不再有怯懦,只有与身旁这个女人,一同走向未知的、坚定的光芒。
林挽欣慰地笑了笑。
她低下头,用手指轻轻地,摩挲着手中那把早已卷了刃、布满了豁口的、冰冷的绞剪。
她闭上了眼睛。
在心里,默默地,向那些长眠在这片湖水之下的、熟悉的,或不熟悉的亡魂,做着最后的告别。
姐姐。
柳四娘。
鬼婆。
还有那些,我甚至还来不及知道你们的名字,就已经消逝在这座罪恶宅邸之中的,所有的姐妹们……安息吧。
你们的仇,已经报了。
而你们未竟的、想要堂堂正正地、像个人一样活着的愿望。
就由我,由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来替你们去完成。
当林挽再次睁开双眼之时,她的眼中,再也没有了任何一丝的悲伤,任何一丝的眷恋。
只有一片,如同洗练过的天空般的、澄澈的平静。
她扬起了手臂。
用尽了,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
将那把承载了她所有仇恨与过往的、生锈的绞剪,朝着那广阔湖泊的最中心,狠狠地,掷了出去!
沉重的、沾满了血与罪的金属绞剪,在半空之中,划出了一道决绝的、优美的弧线。
它准确无误地,击中了那块还在湖面上,孤独地、可悲地漂浮着的贞节牌坊残骸。
然后,“扑通”一声,没有激起太大的浪花,便直挺挺地,坠入了那幽深的、埋葬了所有秘密的湖水之中。
水面上,泛起了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很快,便又恢复了那死一般的、永恒的平静。
绞剪,沉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