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朝廷的雷霆手段,以下山猛虎之势,席卷了整个江南。
那封由巡按御史亲笔书写、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的奏折,以及那两份凝聚了无数血泪的铁证,在朝堂之上,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惊天巨浪。
龙颜震怒,朝野哗然。
当天,一道由当今圣上亲自朱批的查抄圣旨,便以雷霆万钧之势,抵达了小小的青水镇。
数千名从京畿大营紧急调派而来的禁军,将整个卢家大宅的遗址,以及方圆十里之内的所有区域,都围得水泄不通。
所有与“朱砂缎”有牵连的官员、富商、人牙子,在一夜之间,尽数被拿下,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一场席卷了整个王朝的、自上而下的官场大清洗,就此拉开了序幕。
而林挽,这个一手掀起了这场滔天巨浪的“始作俑者”,却婉拒了那位对她敬重有加的巡按御史,为她和那些幸存的女人们,安排的去州府安顿的提议。
她只是向御史,讨要了一辆马车,一些伤药,和足够她们所有人吃用半个月的干粮与银钱。
然后,她带着同样伤痕累累的铃铛,再一次,回到了这个她曾经发誓,永生永世,都不愿再踏足的地方。
曾经的,卢家大宅遗址。
当马车,停在那片熟悉的、曾经是护城河吊桥的位置时,饶是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的林挽,在看到眼前那番景象时,也忍不住,感到了一阵阵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巨大震撼。
眼前的一切,早已面目全非。
那座曾经占地百亩、亭台楼阁、雕梁画栋、象征着江南首富百年无上荣耀与罪恶的深宅大院。
已经彻底地,从这片土地上,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广阔得几乎望不到边际的、深不见底的巨大湖泊。
因为那座庞大的倒影地宫,在被彻底炸毁时的连锁反应,引发了整片地基的、毁灭性的坍塌。
再加上那条被截断的、从大江引入的地下河水的疯狂倒灌。
所有的一切,都被淹没了。
所有的一切,都被埋葬了。
湖水,因为混合了大量的泥沙、草木灰和那些不可言说的污秽,而呈现出一种死寂的、如同陈年墨锭般的墨绿色。
微风吹过,湖面上,泛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焦木、淤泥与水草腐烂的、奇异的气味。
这里,再也没有了那高高在上的门楣。
再也没有了那阴森压抑的回廊。
再也没有了那充满了血腥与哀嚎的庭院。
一切,都归于了平静。
一种死亡般的、永恒的平静。
“大少奶奶……这里……这里就是……”
跟在身后的铃铛,看着眼前这片广阔而死寂的湖泊,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的、恍如隔世般的茫然。
她无法将眼前这片景象,与记忆中那个囚禁了她整个童年和少年时光的、压抑的牢笼,联系在一起。
“是啊。”林挽的声音,很轻,很淡,“这里,就是卢家。”
她静静地,站在那片因为塌陷而变得泥泞不堪的岸边,目光,缓缓地,扫过眼前这片一望无际的、死寂的湖水。
她的脑海中,却在自动地,将这片湖水,与记忆中那座宅院的地理位置,一点一点地,拼凑、重合。
那里,那片水草最丰茂的地方,应该就是曾经困住了无数女子青春与希望的、那座小小的后院天井。
那里,那片湖水颜色最深、仿佛一个巨大漩涡的地方,应该就是那口隐藏着春姨娘骸骨、也埋葬了卢子清那个变态恶魔的、阴森的锁骨井。
还有那里,更远的地方,是曾经发生过无数血腥折磨的冰窖,是那座囚禁了薛姑姑数十年、最终被她一把火烧成灰烬的西厢绣楼,以及,那座高高在上的、供奉着所有吃人规矩、最终也化作了坟墓的百子堂……
如今,这一切罪恶的物理载体,都已经被深埋在了这片湖水之下,那厚厚的、冰冷的淤泥之中。
永不见天日。
林挽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幕又一幕的画面。
她想起了,姐姐林莺在临死前,在那张小小的纸条上,用血迹,歪歪扭扭地写下的那个“逃”字,那字里行间,所蕴含的、无尽的绝望与不甘。
她想起了,柳四娘在那焚尽一切的宗祠烈火之中,披着那身残破的戏服,对着整个吃人的世界,唱响的那曲最悲壮、也最决绝的《牡丹亭》。
她更想起了,鬼婆为了掩护她,用自己那干瘦的、早已被伤痛折磨得不成样子的身体,义无反顾地,撞向那柄致命长刀的、决绝的背影。
极致的苍凉,与极致的释然,在林挽的心头,复杂地交织着。
复仇,成功了。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恶魔们,都得到了他们应有的、最惨烈的下场。
可是,那些鲜活的、曾经在她生命中留下过或深或浅印记的生命,却再也,回不来了。
“大少奶奶……你看……那是什么?”
铃铛的惊呼声,打断了林挽的思绪。
林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湖面之上,正有几块被大火烧得焦黑的、巨大的木料,随着那微波荡漾的湖水,缓缓地,向着岸边,漂流而来。
其中,有一块最为巨大的残木。
在那早已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焦黑的木头表面之上,依稀还能辨认出,几处早已剥落的、暗淡的金色漆皮。
以及,几个被烧得只剩下半边轮廓的、模糊的大字——
“……节……孝……”
林挽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认出来了。
这,正是那块曾经高高地矗立在卢家大门之前,那块用无数女人的血泪与贞洁铸就的、那块压垮了不知多少女性脊梁的……贞节牌坊的残骸。
没想到,这宅子里所有的一切,都沉了,都烂了。
唯独这块象征着最腐朽、最吃人制度的破木头,却依旧顽强地,漂浮在这片罪恶的湖水之上,仿佛在做着那最后的、无声的嘲讽。
看到这块残木,林挽那双原本还有些迷茫的、悲伤的眼睛,在瞬间,变得无比的深邃,无比的清明。
她知道,她明白了。
物理的建筑,可以坍塌。
有形的敌人,可以被消灭。
但那座无形的、禁锢了这片土地上所有女性,长达数千年之久的、精神上的“贞节牌坊”,却还远远没有被真正地摧毁。
她的战斗,还远远没有结束。
她要做的,不仅仅是复仇。
她要亲手,将这座无形的、精神的枷锁,也彻底地斩断!
她缓缓地,转过身,对着身后那辆简陋的马车,轻声,却又无比坚定地说道:
“铃铛,我们走。”
“去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