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风暴将至

巡按御史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他那双常年握笔、写就了无数弹劾奏折的手，此刻，在捧着那两份薄薄的、却又重如泰山的罪证时，竟然有些拿捏不稳。
他快速地翻阅着那本用鲜血浸透的《贡缎血账》，又飞快地浏览着那卷用金线密织的皇家密卷。
他的脸色，也随着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名字，一桩桩惨绝人寰的罪行，而变得越来越铁青，越来越阴沉。
他原本，只是奉了当今圣上之命，下来巡查江南丝织业的赋税情况，顺便敲打敲打那些日益骄横的地方官僚。
却万万没有想到，这看似歌舞升平的江南水乡，这小小的青水镇的地下，竟然隐藏着一个如此庞大、如此反人类的、用无数生命堆砌起来的地下制药网络！
地方官员，严重失职，与虎谋皮！
朝中重臣，结党营私，草菅人命！
甚至……甚至连东宫储君，都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这哪里是什么贪腐案？
这分明是足以动摇国本、让整个王朝都蒙上千古骂名的惊天丑闻！
“啪——！”
巡按御史猛地，合上了手中的账册！
他发出一声压抑着极致怒火的、冰冷的冷哼！
这声冷哼，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只剩下江风呼啸的甲板之上，却如同地府阎罗殿中，那敲响的、催命的丧钟！
“不……不关我的事啊！大人！御史大人明鉴啊！”
瘫跪在地上的县令张启年，听到这声冷哼，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他还想做着那最后的、可悲的挣扎。
他磕头如捣蒜，将那光洁的甲板，撞得砰砰作响，很快便已是头破血流。
“大人！下官……下官是真的冤枉啊！”他语无伦次地，将所有的罪责，都一股脑地，推给了那些早已死无对证的死人，“都是卢家！都是卢家那帮畜生干的！尤其是那个大少爷卢子清，他就是个疯子！是个变态！还有那个什么吴道长，他就是个妖道！他们……他们狼狈为奸，将下官，将整个青水镇的百姓，都蒙在了鼓里啊！”
“下官……下官身为本地的父母官，平日里……平日里也只是……只是收受了他们一些微不足道的、用来修缮河堤、赈济灾民的‘善款’罢了……对于他们那些伤天害理的勾当，下官是真的一概不知，闻所未闻啊！”
“哦？是吗？”
御史缓缓地，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还在地上疯狂表演的、可悲的跳梁小丑，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厌恶。
“张大人，你的意思是说，你治下的青水镇，每年都有数百名女婴和少女，离奇失踪，而你这个‘父母官’，却一概不知？”
“你的意思是说，卢家大宅昨夜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天，而你这个本该第一时间组织救火、缉拿凶犯的‘父母官’，却带着所有的官差，封锁了唯一的出口，拉起了弓箭，准备将这些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唯一的‘人证’，全部灭口？”
御史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锋利的、淬了冰的锥子，狠狠地，扎在张启年的心上。
“你当本官，也跟你一样，是个瞎子吗？！”
“下……下官……”张启年被问得哑口无言，他那张肥胖的脸上，冷汗和血水混杂在一起，狼狈到了极点。
御史根本不屑于再听他任何一句狡辩。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手，对着身边那些早已严阵以待的、身穿飞鱼服的精锐护卫，冷冷地，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动手。”
“是！”
几名如狼似虎的京城护卫，齐声应喝！
他们一拥而上，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一人上前，一把便摘掉了张启年头顶上那顶早已歪斜的乌纱帽！
另一人，则粗暴地，剥去了他那层象征着权力和体面的、早已被冷汗浸透的官服！
紧接着，冰冷的、带着倒刺的镣铐，重重地，锁住了他的手腕和脚踝！
“不！大人！大人饶命啊！下官冤枉！下官真的冤枉啊！”
张启年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嚎，还在做着那最后的、徒劳的挣扎。
但那些京城来的护卫，却根本不理会他，直接用一块破布，堵住了他的嘴，然后，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他从甲板上，拖拽了起来。
周围那些原本还嚣张跋扈、举着刀的县衙官差们，看到自己的顶头上司，在短短的几句话之间，便从一个高高在上的父母官，变成了一个五花大绑的阶下囚。
他们哪里还敢有半点的反抗之心？
一个个吓得丢下了手中的兵器，“扑通扑通”地，全都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嘴里不断地喊着“大人饶命”。
随着县令张启年的轰然落网。
那层庇护着卢家这颗百年毒瘤的、最直接的、也是最坚固的外部政治触手，被彻底地，斩断了。
巡按御史处理完这一切，才缓缓地，重新走到了林挽的面前。
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伤、衣衫褴褛、眼神中却带着一种令人动容的、坚毅光芒的女子，他那张一向不苟言笑的、如同冰山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复杂而凝重的神情。
他对着林挽，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礼。
“姑娘，”他沉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发自内心的敬意与承诺，“你放心。本官，以我项上人头，以及我身后的整个家族清誉，向你，也向所有惨死在这场罪恶之下的亡魂保证。”
“这两份罪证，本官，必将亲自，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直达天听！呈于圣上御览！”
“所有牵涉其中的权贵，无论他官居几品，无论他权势多大，本官，都定要让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一场即将席卷京城与整个江南的、前所未有的官场大清洗，已成定局。
巨大的官船，调转了船头，不再停留，朝着下游那更为安全的州府方向，缓缓驶去。
江风，吹拂着甲板。
林挽站在船尾，看着那座在晨光之中，依旧冒着滚滚浓烟的、早已化为一片废墟的卢家大宅，在自己的视线中，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这场充满了血与火、充满了背叛与牺牲、充满了绝望与抗争的、九死一生的复仇与揭黑，终于，画上了一个句号。
但她的心中，却并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
她明白，这，还不是结束。
在开启那段属于她们自己的、崭新的生活之前。
她还必须，回到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去做一场，最后的，也是最彻底的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