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VIP包厢内的气氛,已经从最初的狂热,彻底降至了冰点。
空气中,只剩下沈祈安那越来越粗重、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喘息声。
他面前的赌桌上,空空如也。
不仅是刚才赢来的那近两千万的筹码,就连他偷偷从家里保险柜拿出来的、攒了十几年的、足足几百万的私房钱,也已经赔得一干二净。
一个小时前,他还是众星捧月的赌神。
而现在,他成了一个输光了所有底裤的,可怜虫。
“Anson,怎么不玩了?”
刚才还一口一个“兄弟”叫着的Leo,此刻却换上了一副冷漠中带着一丝嘲弄的面孔,他斜靠在沙发上,慢悠悠地说道。
“这才哪到哪啊?刚才你赢钱的时候,那股豪气冲天的劲儿呢?怎么,输了点小钱,就玩不起了?”
“就是啊,Anson。”另一个叫Jacky的也跟着阴阳怪气地附和,“赌桌上有输有赢,不是很正常吗?你刚才连赢了那么多把,现在只不过是运气稍微差了点。我跟你说,根据我的经验,这马上就要转运了!下一把,绝对能一把翻本!”
周围那些原本对他极尽谄媚的“好兄弟”们,此刻全都像换了一副嘴脸。
他们不再吹捧,不再奉承,反而用一种极具煽动性的激将法,你一言我一语地,刺激着沈祈安那根早已紧绷到了极致的神经。
“Anson,不是我说你,你这心理素质可不行啊。想当初我爸带我刚进场子的时候,一晚上输掉一个亿,眼睛都没眨一下。这才几百万,对你们沈家来说,不就是九牛一毛吗?”
“你要是现在就不玩了,传出去,别人还以为你沈家大少爷输不起呢。”
“要不……跟我们借点?兄弟们凑一凑,先给你凑个三五百万的,让你回回血?”
双眼猩红、满头大汗的沈祈安,此刻已经彻底陷入了“赌徒谬误”的万丈深渊。
他根本听不出这些人话语里的嘲讽与陷阱。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翻本!
我必须翻本!我不能就这么输了!
我不能让这群人看不起我!更不能让我姐看不起我!
“谁说老子输不起了?!”
他猛地抬起头,像一头被激怒的幼狮,嘶吼道。
“借!给老子借!先借五百万!”
他已经彻底丧失了理智与防备。
在极度的不甘与恐慌交织之下,他想都没想,就顺着这些老千们的诱导,在一张由赌场提供的借款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五百万的筹码,很快被送了上来。
然而,这五百万,就像投入了无底洞的石子,甚至连一点水花都没有溅起,就在短短几分钟内,再次被庄家那把无情的筹码耙,收得干干净净。
“再来!再借五百万!”
沈祈安彻底疯了。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上是一种输红了眼的、病态的亢奋。
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输和赢。
而他,绝不能输!
第二份借款单。
第三份。
第四份……
残酷的现实,一次又一次地,击碎了他那可笑的侥幸心理。
直到最后,当他面前的筹码再一次被清空时,那个一直笑眯眯的荷官,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牌。
“抱歉了,沈少爷。”荷官彬彬有礼地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您的信用额度,已经用完了。”
“用完了?什么意思?!”沈祈安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荷官的衣领。
“意思就是,您前前后后,一共从我们赌场,借走了一千万。”荷官的脸上,依旧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在您还清这笔钱之前,我们不能再借给您了。”
一千万……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沈祈安的脑袋上,让他瞬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他……他竟然在短短一个多小时里,就输掉了一千万?!
他下意识地就想往门外冲,他想逃离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魔窟!
然而,包厢唯一的退路,已经被两名不知何时出现的、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黑衣打手,死死地堵住了。
他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包厢的门,开了。
满脸横肉、嘴里叼着一根粗大雪茄的赌场老板彪哥,在一群手下的簇拥下,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走到赌桌前,将那份早就准备好的、厚厚一叠的天价高利贷欠条,“啪”的一声,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沈少爷,玩得还开心吗?”
彪哥吐出一口浓浓的烟圈,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豺狼般贪婪的光芒。
黑色防弹轿车内。
沈南星通过耳机,清晰地听到了彪--哥那极其凶狠、不带任何感情的威胁声。
“沈少爷,别说彪哥不给你面子。这白纸黑字,一共一千万,是你自己亲手签的字,对吧?”
“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现在,立刻,马上,让你家里人把这一千万,连本带利,一共一千五百万,打到我的账上。钱一到账,你马上就可以走人。”
“第二……”彪哥的声音,突然变得阴冷无比,“你要是拿不出钱,也没关系。那就把这份东西,给签了。”
“这是一份担保协议。我知道你现在没钱,但你以后有啊。这上面写得很清楚,你用你未来在沈氏集团的继承权,来做这笔债务的担保。当然了,利息嘛,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就按道上的规矩,一天百分之五,利滚利。什么时候还清了,这协议什么时候作废。”
“如果……你既拿不出钱,又不想签字……”
彪哥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拿起桌上的一把用来切水果的刀,慢悠悠地剔着自己的指甲。
“那我也只能,按照道上的规-矩来办事了。我这几个手下,下手没个轻重。我也不要你的命,就要你一双手。砍下来,泡在福尔马林里,给你爸沈伯庸送过去。我想,他看到自己宝贝儿子的手,应该会很乐意替你还这笔小钱的。”
“哦,对了,砍完手,我可能还得把你,扔进护城河里,让你冷静冷静。至于能不能自己游上来,那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耳机里,彪哥那一句句如同催命魔咒般的威胁,清晰地传来。
而包厢内,沈祈安早已吓得面无人色。
他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一样,几乎快要站立不住。
“不……不要……我不要……”
他惊恐地向后退着,却撞上了身后那如同墙壁般坚实的打手。
眼泪和冷汗,混合在一起,糊了他满脸都是,让他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
他从小到大,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他所有关于“社会”的认知,都来自于电影和小说。他以为凭着自己的小聪明和沈家的名头,就能摆平一切。
直到这一刻,当死亡的威胁,如此真实地降临在他头上时,他心中所有的防线,才彻底地,轰然崩塌!
他不想死!
他更不想被砍断双手!
在极度的恐惧之下,他颤抖着双手,缓缓地,拿起了桌上那支仿佛有千斤重的签字笔。
他的目光,绝望地,移向了那份足以让他、也让整个沈家,都万劫不复的,卖身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