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被无数闪烁的警灯无声地撕裂。
数十辆警车,如同沉默的黑色猛兽,悄无声息地,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汇聚向京郊那片废弃的工业园。
而在其中一辆并不起眼的黑色防弹轿车后座,沈南星正姿态优雅地靠着,双目微闭,仿佛在假寐。
她那件黑色的风衣,让她几乎与车内的阴影融为一体。
只有她耳朵里那枚比米粒还小的、肉色的隐形微型耳机,正闪烁着微弱的蓝色光芒。
加密的频段,将地下赌场“天字一号房”VIP包厢内的所有声音,都清晰地、实时地,传递了过来。
嘈杂的筹码碰撞声、纸牌发出的沙沙声、以及那些刻意伪装的、夸张的惊呼与赞叹,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充满了虚假与贪婪的交响乐。
“我的天!Anson!你又赢了!这也太神了吧!”
“这已经是连赢第八把了吧?AnSON你的运气简直是逆天了!不,这不是运气,这就是实力!绝对的实力!”
“我就说嘛!Anson你这种商业头脑,来这种地方,简直就是降维打击!那个什么狗屁荷官,在你面前,根本就是个提款机啊!”
耳机里,传来了那几个职业老千极尽谄媚的吹捧声。
沈南星甚至能想象出,他们此刻是如何像一群哈巴狗一样,围在沈祈安的身边,又是递烟,又是点火,脸上挂着最虚伪的笑容。
紧接着,是沈祈安那因为极度兴奋而显得有些变调的、张狂的大笑声。
“哈哈哈!看到了吗?!看到了吗?!什么叫技术!这才叫真正的技术!”
“再来!继续!把你们这儿最大的筹码拿上来!今天晚上,老子要赢到你们老板跪下来求我收手!”
沈南星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冰冷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弧度。
她知道,赌场的放水,开始了。
在赌场老板彪哥的暗中授意下,牌桌上的那位金牌荷官,正在进行着一场教科书级别的、极其隐蔽的放水操作。
他利用自己炉火纯青的发牌技巧,和桌上其他几个作为“托儿”的老千默契配合,看似无意地,让一把又一把的好牌,都落入了沈祈安的手中。
同花顺、葫芦、四条……
沈祈安面前的筹码,以一种快得惊人的速度,疯狂地堆积起来。
那堆积如山的、五颜六色的圆形塑料片,在他那双因为兴奋而显得有些猩红的眼睛里,散发着比黄金还要诱人的光芒。
他带去的那几百万私房钱,在这短短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里,就已经翻了数倍,变成了一笔他从未亲手掌控过的、近两千万的巨款!
巨大的金钱刺激,与周围那些狐朋狗友毫无底线的吹捧,像两剂最猛烈的毒品,被同时注入了他那颗本就极度虚荣、极度渴望证明自己的心脏里。
他的虚荣心,被无限地放大。
他的自信心,也膨胀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极其危险的顶点。
他开始觉得,自己就是天选之子。
他开始觉得,自己就是百年难遇的赌神。
耳机里,传来了他更加膨胀、更加狂妄的笑声。
他甚至开始向那些围在他身边的“好兄弟”们,大肆炫耀起来。
“兄弟们,你们知道吗?我姐,沈南星,她居然敢管我!她居然敢收我的车钥匙,停我的卡,还把我关在家里!她以为她是谁啊?”
“她就是个被男人骗了的蠢货!一个没了男人就活不了的废物!她凭什么管我?!凭什么看不起我?!”
“你们等着!等今天晚上!等老子赢下一个亿!不,是两个亿!老子要拿着这些钱,狠狠地甩在她脸上!我要让她知道,我沈祈安,就算不靠沈家,就算不靠她,也一样能成为人上人!”
“我还要去买一辆最新款的布加迪!就停在我家门口!不!我要停在她卧室的窗户底下!我天天轰油门吵死她!让她知道,谁才是这个家未来的主人!”
“到时候,什么狗屁的沈氏集团,什么狗屁的继承权,我全都要夺回来!我要让她,彻底闭嘴!让她跪在我面前,求我!”
耳机里,沈祈安那一番狂妄无知的、夹杂着对亲姐姐恶毒诅咒的豪言壮语,清晰地传来。
轿车内,沈南星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消失了。
她的眼神,冷得像结了万年寒冰的深潭,看不到底,也看不到任何情绪。
很好。
真的,很好。
我最“亲爱”的弟弟。
原来,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
原来,在你眼里,我们沈家,就是你用来炫耀的资本。
原来,你所谓的证明自己,就是要用这种最愚蠢、最自取灭亡的方式,来换取那些狐-朋狗友廉价的吹捧。
沈南星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自己最后的那一丝丝不忍,也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这个被宠坏的、愚蠢的弟弟,确实需要一场最彻底、最惨痛的教训,才能真正地,明白这个世界的残酷。
猎物,已经彻底吞下了那颗包裹着最甜美蜜糖的毒药。
接下来,便是毒性发作,肝肠寸断的时刻了。
果不其然。
就在沈祈安的情绪达到最顶点,将面前所有的筹码,都一把推向赌桌中央,喊出那句“我全压了”的时候——
耳机里的局势,在瞬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逆转!
那个一直笑眯眯的荷官,眼神,突然变了。
他那双发牌的手,速度似乎没有变化,但手法,却在悄然之间,变得凌厉而诡异。
牌,发了下来。
开牌!
“庄家,三条A。”
荷官那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响起。
沈祈安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瞬间凝固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手中的那对K,又看了看桌面上那三张刺眼的A。
怎么会……怎么可能?!
“哗啦啦——”
那如同小山一般、堆在他面前的筹码,在这一瞬间,被庄家那把长长的筹码耙,毫不留情地,全部收了回去。
干净利落,片甲不留。
“没……没事!Anson!不就是一把吗?运气不好而已!咱们下一把,肯定能赢回来!”
“对对对!胜败乃兵家常事!刚才你连赢了那么多把,输一把算什么?”
周围的“好兄弟”们,还在七嘴八舌地“安慰”着他。
可沈祈安,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空空如也的桌面,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起来。
“再来!”他猛地一拍桌子,对着荷官吼道,“发牌!”
然而,接下来的牌局,仿佛陷入了一个无解的魔咒。
无论他拿到什么样的牌,无论他如何计算,如何加注。
最终的结果,都只有一个——输!
输!
输!
那堆积如山的筹码,仿佛只是在他面前短暂地停留了一下,便以一种比来时,快上十倍、百倍的,极其可怕的速度,被庄家疯狂地收回。
包厢里,那原本兴奋热烈的喧闹声,逐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沈祈安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和因为焦躁而不断拍击桌面的声音。
他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的眼神,也从最初的自信张狂,逐渐变成了怀疑、焦躁,最后,演变成了彻底的疯狂与不甘。
他输红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