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被打翻的墨汁,将整座半山庄园,都彻底地吞噬了进去。
别墅内的灯光,一盏接着一盏,相继熄灭。
世界,陷入了一片沉寂。
二楼,主卧室。
沈南星穿着一身黑色的真丝睡袍,没有开灯。她赤着脚,悄无声息地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像一尊融入了夜色的雕像。
她的目光,穿透了沉沉的夜幕,精准地,落在了后花园的某个方向。
果不其然。
片刻之后,一个穿着深色运动服的黑影,从一楼的某个窗户里,鬼鬼祟祟地探出头来。
是沈祈安。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四周无人后,才笨拙地从窗户里爬了出来。
他猫着腰,借着花草树木的掩护,小心翼翼地穿过柔软的草坪,动作生疏得像一个第一次做贼的小偷。
他自以为,自己的行动,完美地避开了所有安保的巡逻路线,神不知鬼不觉。
他却不知道,那条他自以为是“安全”的巡逻盲区,正是他的好姐姐沈南星,特意吩咐安保队长,为他“留出”的绿色通道。
沈南星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跑到后院那不算太高的铁栅栏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笨拙地攀爬了过去。
落地时,甚至还因为没站稳,摔了个屁股蹲。
狼狈,又可笑。
沈祈安顾不上拍掉身上的泥土,爬起来后,就头也不回地,快步跑向了停在路口阴影处的一辆黑色越野车。
车门打开,他迅速地钻了进去。
很快,车辆启动,没有开车灯,像一个黑色的幽灵,悄然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沈南星收回了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缓缓地转过身,走到了书桌前,坐下。
她没有去碰那杯早已冷掉的咖啡,而是直接打开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映出了一个专业的追踪地图界面。
一个醒目的红色光点,正在地图上,沿着出城的公路,快速地移动着。
那移动的轨迹,与她从窃听情报中得知的、通往京郊“御龙山庄”的方向,完全一致。
愚蠢的弟弟。
他以为自己奔赴的是一场能证明自己的荣耀之战。
却不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早已为他挖好的、万丈深渊。
沈南星注视着那个快速移动的红点,脸上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极度冷静。
她没有丝毫想要阻拦的打算。
慈母多败儿。
长姐,亦然。
前世,她和父亲就是因为太过溺爱,太过保护,才将沈祈安养成了一个不辨是非、不知险恶的温室花朵,最终才给了裴砚辞可乘之机。
这一世,她要亲手,将这个温室,彻底打碎!
有些跟头,必须要自己去摔。
有些疼痛,必须要自己去尝。
有些恶人,必须要自己去看清。
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地,脱胎换骨。
屏幕上,那个代表着沈祈安的红点,在行驶了近一个小时后,终于离开了主干道,拐入了一片在地图上显示为“废弃工业园”的区域。
随后,红点停止了移动。
几秒钟后,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目标信号已丢失,目标设备已进入强信号屏蔽区域】。
赌场,到了。
就在这时,沈南星放在桌上的另一部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她安排在赌场外围的安全团队的外部侦查人员,发来了几张现场的暗访照片。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显然是在极度隐蔽的条件下拍摄的。
第一张照片,是工业园的外围。
看起来破败不堪的厂房,废弃的烟囱,长满了杂草的空地。一切,都像一个被时代遗忘的角落。
但如果将照片放大,就能清晰地看到,在那些不起眼的墙角、电线杆上,都隐藏着极其微小的针孔摄像头。
第二张照片,拍的是工业园的入口处。
几个穿着破烂、看起来像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正围在一个铁皮桶前烤火。
但他们虽然衣衫褴褛,眼神却异常警惕,腰间鼓鼓囊囊的,明显藏着东西。
这些人,全都是赌场的暗哨。
第三张照片,也是最关键的一张。
沈祈安的身影,出现在了画面里。
他正被那几个在网络上与他称兄道弟的“海外富二代”,簇拥在中间,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与期待。
他们一行人,正从一处伪装成下水道井盖的、极其隐蔽的地下通道入口,走了进去。
看到这张照片,沈南星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鱼儿,已经彻底进了网。
是时候,收网了。
她立刻站起身,脱下了身上那件慵懒的丝绸睡袍,换上了一件剪裁利落、气场十足的黑色长款风衣。
她走到房间的角落,打开了一个隐藏在墙壁里的保险柜。
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牛皮纸材质的文件袋。
文件袋里,装满了她这几天,让安全团队搜集到的,关于这家“御龙山庄”地下赌场的所有罪证——
包括赌场的非法经营证据、背后保护伞的线索、赌场内部的资金流水规模,以及……那份她亲手录下的,裴砚辞与赌场老板彪哥,密谋设局、企图诈骗沈祈安的,完整通话录音。
所有的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沈南星拿起桌上那部用于对外联系的、经过最高级别加密的通讯设备,深吸一口气,然后,拨通了一个她早已烂熟于心的专线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沉稳、干练的中年男声。
“沈小姐,晚上好。”
来人,正是京城经侦大队的负责人,周队长。
“周队,晚上好。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沈南星的语气,平稳且清晰,听不出任何情绪。
“沈小姐客气了。您这个时候联系我,想必,是有什么重要的线索吧?”周队显然知道,这位沈家大小姐,从不做无用功。
“是的,周队。我相信,这个线索,你们警方应该会很感兴趣。”
沈南星没有再废话,直接切入了主题。
“我向你们举报一个特大型的、流动的地下赌博窝点。地点,位于京郊的‘宏盛废弃工业园’,地下三层。精确坐标,我现在就发到您的手机上。”
电话那头的周队,呼吸明显停顿了一下。
“沈小姐,您确定?”
“我非常确定。”沈南星的语速,不疾不徐,却充满了强大的压迫感,“根据我掌握的情报,该赌场内部,至少有三十名以上的武装安保人员,配备有管制刀具和非致命性电击武器。赌场每天的资金流水,初步估计,不低于五千万。并且,涉嫌多起高利贷、非法拘禁和故意伤害案件。”
“最重要的是,”沈南星顿了顿,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筹码,“今晚,他们正在进行一场有预谋的、针对未成年人的诈骗赌局。而主谋之一,我相信,也是你们警方一直很关注的一个人——裴砚辞。”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在电话那头轰然炸响!
周队的声音,瞬间变得无比严肃。
“沈小姐,感谢您提供的宝贵线索!请您务用保证自身安全,不要靠近现场!我们警方,现在立刻出警!”
“好,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挂断电话,沈南星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她看着窗外那片被雨幕笼罩的城市,眼中,再也没有了丝毫的犹豫。
沈祈安,姐姐能为你做的,都已经做了。
接下来的路,需要你自己,去走完。
她知道,这一夜,对于沈祈安来说,将会是他人生中最漫长、最黑暗、也最痛苦的一夜。
但她也知道,只有经历了这一夜的洗礼,当明天的太阳升起时,他,才能真正地,破茧成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