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回头,只是用力推开门,冲进了外面漆黑的雨夜中。
雨势未歇,夜色浓稠如墨,将整座霍氏庄园包裹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顶楼的主书房内,没有开灯。
厚重的窗帘虽然拉得严丝合缝,但偶尔有闪电划破长空,或是庭院巡逻车的远光灯扫过,便会有凄厉的白光在墙壁上一闪即逝,如同鬼魅的爪牙。
这里是整个霍氏权力的心脏,也是霍妄独自蛰伏的洞穴。
他并没有休息,而是整个人陷在那张漆黑的高背老板椅中。
面前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上,一台经过特殊加密的高性能笔记本电脑正发出一阵低沉的运转声。
屏幕散发出的幽冷蓝光,是这房间里唯一的光源。
那光线并不温柔,反而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霍妄深陷的眼窝,照亮了他那双布满血丝、此时却冷静得近乎残酷的眼睛。
屏幕上显示的,并非什么复杂的商业报表,而是一副高清的实时监控画面。
画面的拍摄角度极其刁钻,位于那一间“静心斋”茶室主位后方的墙壁上。
那里挂着一幅名家所作的《猛虎下山图》,而那枚比针孔还要微小的摄像头,就藏在猛虎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球之中。
这是霍妄三年前就布下的局。
那个伪善的老头子以为这里是他私密的据点,却不知他在那里的每一次密谋,都在霍妄的眼皮子底下上演。
音箱里,传来了霍正弘那看似慈祥、实则步步紧逼的声音。
“……如果不马上做开颅引流手术,活不过三天。”
霍妄修长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看着屏幕里那个脸色惨白的女人。
就在几个小时前,这个女人还跪在他的桌底,用那双看似柔弱无骨却力道精准的手,替他缓解了雷雨天带来的蚀骨剧痛。
那时候,在那方寸之间的黑暗里,他甚至在想,这个沉默寡言、有着一双倔强眼睛的修复师,或许和庄园里那些只会阿谀奉承的行尸走肉不一样。
她身上有一种类似于古老器物的沉静感,那是他在这个浮躁肮脏的世界里许久未曾感受过的安宁。
然而此刻,屏幕里的画面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呵。”
霍妄看着苏绮听到五十万手术费时那摇摇欲坠的身影,薄唇轻启,吐出一个极尽讽刺的单音节。
监控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所以,我需要你在他身边,充当我的‘眼睛’。”
霍正弘的声音通过高保真音箱传出来,在这个空旷的书房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霍妄没有动怒,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挑一下。
他只是微微歪着头,像是在观赏一出早已知晓结局的滑稽戏。
“在这个城市,霍家就是法。”
屏幕里,霍正弘将那张黑金卡推了过去。
霍妄那双幽深的眸子死死锁定了苏绮。
他在等。
哪怕理智告诉他,人性本贪,在生死和金钱面前,所谓的职业道德不过是一张废纸。
但他心底深处,那个属于“人”的、尚未完全泯灭的角落里,竟然还残留着万分之一的期待。
期待她拒绝。
期待她像在书房里忍受滚烫咖啡时那样,咬紧牙关,哪怕头破血流也不肯低头。
“霍老先生,我是护理师,我有保密协议。”
听到苏绮这句反驳,霍妄敲击扶手的动作微微一顿。
但下一秒,霍正弘那句关于“悼词”的威胁,瞬间击碎了所有的防线。
画面中,苏绮闭上了眼睛。
那一阵漫长的沉默,在霍妄眼里,不过是在计算利益得失的最后挣扎。
仅仅十几秒后,苏绮睁开了眼。
“好。我答应你。”
这五个字,清晰无比地钻进霍妄的耳朵里。
取而代霍妄眼底最后那一点点微弱的光亮,在这一瞬间彻底熄灭了。
之的,是如同万年冻土般化不开的寒冰,和一种被愚弄后的、近乎变态的暴戾。
“原来如此。”
霍妄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声自语。
声音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这就是你的价码。”
他看着屏幕里那个女人颤抖着伸出手。
看着她的指尖触碰到那张代表着背叛的银行卡。
看着她像个做贼心虚的小偷一样,仓皇而决绝地将卡塞进贴身的口袋,然后站起身,对着那个一心想要置他于死地的“父亲”鞠躬致谢。
“钱我收下了。但我还有个条件。这件事,绝不能让霍妄知道。”
听到这句话,霍妄嘴角的弧度越发夸张,那是一个充满了血腥气的笑容。
“不想让我知道?”
他缓缓直起上半身,那张在蓝光映照下惨白如纸的脸庞,此刻狰狞得宛如地狱爬出的恶鬼。
“苏绮,你真以为,这世上有不透风的墙?”
屏幕里,苏绮转身冲进了雨夜,背影显得那么单薄,那么无助,又那么……令人生厌。
在霍妄的视角里,他看不到她内心的挣扎,听不到她想要用假情报敷衍的计划。
他只看到了结果——交易达成,金钱到手,出卖开始。
所谓的清高,所谓的骨气,在一百万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那个在雷雨夜给他带来一丝温暖慰藉的女人,死掉了。
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为了钱可以出卖灵魂的商业间谍,一个霍正弘安插在他身边的毒瘤,一个……垃圾。
“啪!”
霍妄猛地抬手,重重地将笔记本电脑合上。
一声巨响在死寂的书房内炸开,仿佛是某种审判的锤音。
幽冷的蓝光瞬间消失,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
霍妄坐在无边的黑暗中,胸膛剧烈起伏着。
腿部的神经痛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再次发作,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在骨头缝里用力搅动。
但他没有去拿止痛药,也没有按铃呼叫。
他享受这种疼痛。
因为只有疼痛,才能让他时刻保持清醒,让他记住——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没有人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