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红色纸币在空中炸开,如同突如其来的暴雪,劈头盖脸地砸在苏绮的脸上、身上。
崭新的纸币边缘锋利如刀,这一砸力道极大,数张纸钞飞旋着划过苏绮白皙的脸颊,瞬间留下一道细微却刺目的血痕。
鲜血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鲜红的钞票上,触目惊心。
苏绮被砸得懵在原地,整个人被红色的纸币海洋淹没。
她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霍先生,你……”
“拿着这些钱,滚。”
霍妄靠回床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苏绮,眼神中充满了极尽的厌恶与侮辱。
“这不是你费尽心思想要的吗?”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散落在苏绮膝盖上、地板上的钱,“为了这点东西,连脸都不要了,还要特意编个借口跑出去一趟。”
苏绮的脸色瞬间煞白,她颤抖着嘴唇:“我没有……”
“没有?”
霍妄冷笑一声,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蔑,“既然那么缺钱,又何必像个乞丐一样去讨好霍正弘那个老东西?那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能给你什么?”
苏绮的瞳孔剧烈震颤。
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
“怎么?被我说中了,哑巴了?”
霍妄看着苏绮惨白的脸,心中的暴戾不仅没有平息,反而像火上浇油般烧得更旺。
他原本以为,把钱砸在她脸上的那一刻,他会感到痛快。
可看着她那副受到惊吓的样子,他只觉得恶心。
恶心她的伪装,更恶心自己曾经竟然在这个虚伪的女人身上感受到过一丝安宁。
霍妄微微前倾,伸出手,用冰冷的手指用力捏住苏绮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看着自己。
他的指腹粗暴地擦过她脸颊上的血痕,语气阴鸷而危险:“苏绮,你给我听清楚了。在这个庄园里,我是唯一的买家。只要你像条狗一样听话,把我伺候好了,我给的未必比他少。但如果你想两头吃……”
他手指猛地收紧,捏得苏绮下颌骨生疼。
“我会让你知道,有的钱拿得烫手,是会把命烧没的。”
说完,霍妄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猛地甩开苏绮的脸。
漫天的红色纸币终于落尽,像一场戛然而止的荒诞红雨,铺满了昂贵的波斯地毯。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几张钞票飘落在地板上时发出的轻微摩擦声,如同在嘲笑这令人窒息的尴尬。
苏绮僵立在原地,几张红色的钞票挂在她的发梢和肩头,摇摇欲坠。
脸颊上那道被纸币边缘划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细密的血珠,火辣辣的刺痛感让她迟钝的神经终于回笼。
她缓缓抬起头,撞入了霍妄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里面不再有雷雨夜时的脆弱,也没有刚才治疗时的杀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稠得化不开的厌恶与嘲弄。
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件标好了价格、可以随意买卖却又残次不堪的赝品。
电光火石间,苏绮明白了一切。
没有任何理由能解释霍妄突如其来的暴怒和这一沓羞辱性的钞票,除非——他知道了。
他知道她去了“静心斋”,知道她见了霍正弘,更知道她收下了那张卡。
“怎么?不解释一下吗?”
霍妄依然靠在床头,姿态慵懒而危险,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发出沉闷的声响,“刚才不是还能言善辩,说去给弟弟送药吗?苏小姐,你的口才去哪了?”
苏绮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霍先生,我……”
她想说,那是救命钱。
她想说,小北还躺在ICU里等着开颅,如果不收下霍正弘的钱,明天就是他的死期。
她想说,虽然我收了钱,但我没打算真的出卖你。
但在接触到霍妄那冰冷刺骨的目光时,所有的话语都瞬间粉碎。
解释?
在一个已经认定她是叛徒和拜金女的人面前,任何解释听起来都像是狡辩,甚至是更恶劣的谎言。
在他眼里,那个“收钱”的动作就是铁一般的事实,是原罪。
“没话说了?”
霍妄冷笑一声,眼底满是讥讽,“还是在想怎么编造一个新的故事?比如,这笔钱也是为了你那个无底洞一样的弟弟?”
苏绮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痛感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是的,为了小北。
只要能救小北,误解也好,羞辱也罢,又算得了什么?
文物修复讲究“修旧如旧”,为了留住历史的残片,修复师要在腐朽的泥土里趴上几天几夜。现在,为了留住至亲的性命,哪怕是跪在这一地充满恶意的钞票里,她也认了。
苏绮深吸一口气,将眼底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她没有回答霍妄的嘲讽,而是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弯下了腰。
膝盖触碰到地毯的那一刻,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闷响。
霍妄敲击膝盖的手指猛地一顿,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着那个曾经即使面对滚烫咖啡都不肯求饶的女人,此刻却为了这堆红色的纸片,毫不犹豫地折断了她的脊梁。
苏绮跪在红色的“雪地”里,脸上没有流泪,表情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伸出手,动作机械却精准地捡起离自己最近的一张钞票。
那是她在工作台上修复破碎瓷片时练就的手稳,指尖虽然因为屈辱而在微微颤抖,但每一个动作都异常坚定。
一张,两张,三张……
她将散落在地上的钱捡起来,抚平褶皱,整齐地叠在掌心。
霍妄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胸口像是被塞了一团浸满冷水的棉花,堵得发慌。
这种感觉并不是报复后的快感,而是一种更为深刻的、名为“失望”的愤怒。
原来,她和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
原来,所谓的特殊,所谓的傲骨,不过是价码还没谈拢时的伪装。
“苏绮。”
霍妄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现在的样子,真像是一条看见肉骨头就摇尾乞怜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