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仄的地下室里,玻璃碎裂的回响终于被死寂吞没。
霍妄站在满地狼藉中,胸膛的起伏慢慢平息。刚才那足以掀翻屋顶的暴怒,此刻竟像退潮的海水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
这种冷静,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那一层薄薄的、死气沉沉的冰壳。
他抬起手,面无表情地摸了摸脸颊上被玻璃划破的伤口,指尖沾染了一抹温热的红。
“呵……”
霍妄看着指尖的血,低低地笑了一声,那是对着虚空说话,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太脏了……这样去见你,你会嫌弃的,对不对?”
他转身走进那间不足两平米的狭窄卫生间。
水龙头早已锈迹斑斑,拧开时发出一阵刺耳的“嘎吱”声,紧接着,冰冷刺骨的自来水伴着铁锈味冲了出来。
霍妄双手捧起冷水,狠狠地泼在自己脸上。一遍,两遍,直到那种刺骨的寒意浸透了皮肤,直到脸上的血迹被冲刷得干干净净,露出了那张因为长期不见天日而苍白如纸的脸。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男人。
镜子也是裂的,把他的脸分割成了两半。
“霍妄,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不像一条流浪狗?”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洗手台上那把廉价的剃须刀。
并没有涂抹任何泡沫,锋利的刀片直接刮过干燥的皮肤,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每一次刮动都带来轻微的刺痛,但他似乎毫无知觉,甚至有些享受这种疼痛带来的清醒。
一下,两一下。
那半个月来因为颓废而疯长的青色胡茬,被一点点刮净。
十分钟后。
镜子里出现了一张清瘦却依旧轮廓分明的脸。虽然眼窝深陷,虽然颧骨突出,但那曾经让无数京城名媛趋之若鹜的英俊骨相,依然在那层苍白的皮囊下若隐若现。
“干净了。”
霍妄伸出湿漉漉的手指,轻轻描绘着镜子里的轮廓,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温柔:
“你看,只要我洗干净了,就不恶心了,对吧?”
离开卫生间,他径直走向那个摇摇欲坠的简易衣柜。
衣柜里塞满了廉价的黑色卫衣和运动裤,但在最深处的角落里,挂着一个防尘袋。
霍妄小心翼翼地拉开拉链,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一件白衬衫。
这件衬衫与这个发霉的地下室格格不入,它被熨烫得一丝不苟,没有半点褶皱,领口挺括,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早已散去的薰衣草味道。
霍妄脱下那件满是污渍的衬衫,赤裸着上身,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疤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狰狞可怖。
他缓慢而庄重地穿上了这件白衬衫。
动作慢得像是一场神圣的祭祀。
紧紧束缚的感觉勒住了他的喉结,带来一种轻微的窒息感。霍妄对着全身镜,仔仔细细地整理着袖口和领角,确保每一处都平整如新。
这哪里是去抢亲的新郎装?
这分明是为自己精心准备的最后一件寿衣。
“挺好的。”
霍妄满意地审视着自己,对着镜子露出一个森白的笑容:
“这副皮囊,至少还能再骗你最后一眼。”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走向那张凌乱的单人床。
他伸手探入枕头底下,指尖触碰到了一抹冰冷的金属质感。
一把匕首。
那是他半个月前就准备好的,刀鞘已经磨损,但抽出来的瞬间,寒光凛冽,映照出他眼底的疯狂。
霍妄举起匕首,用大拇指的指腹轻轻在刀刃上划过。
“嘶——”
一道细细的血线瞬间渗出,鲜红的血珠滚落在雪白的刀刃上,显得妖冶而刺目。
“够快。”
他低声呢喃,语气里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赞赏:
“这把刀,应该能切断裴锦煜给你的戒指,也能切断……我们之间这该死的孽缘。”
他没有擦拭刀刃上的血,而是反手将匕首贴身藏进了怀里,紧贴着那颗还在微弱跳动的心脏。
冰冷的刀锋隔着衬衫布料,时刻提醒着他今晚的使命。
此时的霍妄,眼神中已经没有了属于人类的情感波动。恐惧、嫉妒、悔恨……所有的情绪都被那股决绝的死意所吞噬。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跪在雨里乞求原谅的卑微跟踪狂了。
苏绮既然想要通过嫁人来摆脱他,那他就用最惨烈的方式告诉她——这辈子,休想。
“咔哒。”
出租屋那扇破旧的铁门被推开。
外面的夜色浓重如墨,寒风呼啸着灌进领口,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
霍妄迈步走进了茫茫夜色中。
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却又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悲凉。
他是一个为了留住爱人早已做好了粉身碎骨准备的亡命之徒。今晚,他要用这把刀和这条命,去换一个哪怕是同归于尽的结局。
“苏绮,等我。”
那一刻,风中似乎传来了他最后一声低语,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重得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