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像要把这座城市所有的罪孽都冲刷干净。
林霜站在天台边缘,目光穿透层层雨幕,看着那个被带上警车的身影。刘建德虽然被戴上了手铐,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丝不屑的冷笑,仿佛这只是一场甚至不需要他动用底牌的闹剧。
“太便宜你了。”
林霜轻声自语,声音冷得像是从九幽之下飘上来的寒冰。
对于这种手上沾满了十几个孩子鲜血、把人命当成敛财工具的恶魔,人间的牢狱之灾算什么?那是度假,是对死者的亵渎。
“既然法律讲究证据链,讲究程序正义,那我就让你走完这个程序。”
林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身形开始慢慢淡化,仿佛融化在夜色之中。
“等你以为逃脱了法律制裁,或者只是去坐几年牢就能了事的时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阴司的‘第二重审判’。那可是……永不超生的绝望。”
……
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一号审讯室。
头顶那盏大功率的白炽灯发出刺眼的惨白光芒,将这间不足十平米的房间照得纤毫毕现。排气扇嗡嗡作响,却怎么也抽不走空气中那股混合着陈旧烟草味、汗味以及极度压抑的焦躁气息。
“啪!”
一声巨响,震得特制的审讯椅都微微颤动。
陈峰双眼通红,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他狠狠地将那本还带着湿气和霉味的黑色笔记本,连同刚刚那一叠还散发着热气的司法鉴定中心加急报告,重重地拍在了刘建德面前的不锈钢挡板上。
“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陈峰双手撑在挡板上,身体前倾,死死盯着对面那个即使到了现在依然一脸平静的男人,吼道:
“说话!别给我装哑巴!”
刘建德坐在审讯椅上,手腕上的银色手铐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他微微抬了抬头,目光在陈峰脸上扫过,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陈队长,火气别这么大。作为一名公职人员,诱供和逼供可都是违规的。”
“少他妈跟我扯这些没用的!”
陈峰一把抓起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开到折角的那一页,手指用力地戳着上面的字迹,几乎要将纸张戳破。
“这是麻醉师当天的原始记录!经过笔迹鉴定,确认无误!”
陈峰指着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数字,咬牙切齿地念道:
“‘22点40分,患儿霍文文血压骤降至60/40,心率跌破50,多次呼叫主刀医师刘建德,无应答。’‘23点10分,患儿血氧饱和度低于80%,主刀医师仍未归岗,手术室护士长拒绝开启备用抢救通道……’”
陈峰每念一句,声音就提高几分,到最后几乎是在咆哮:
“看见这一行备注了吗?‘主刀医师离岗,呼叫无应答’!这几个字是麻醉师手抖着写上去的!当时那个孩子就在手术台上慢慢死去,而你在哪?啊?!”
他猛地将鉴定报告甩在刘建德面前:“还有这个!技术科刚刚恢复的数据对比!你后来提交的电子病历和这份原始记录完全不符!你在霍文文死后,不但没有悔过,反而利用权限大肆篡改数据,伪造了全套的‘完美’抢救记录!这就是你所谓的医者仁心?这就是你所谓的尽力了?!”
面对陈峰疾风骤雨般的质问,刘建德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一丝波动。
他慢条斯理地耸了耸肩,因为双手被拷住,他的动作显得有些别扭,但这并不影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精致的鹿皮绒布。
他摘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对着镜片哈了一口气,开始细细擦拭。
“陈队长,故事编得很精彩。”
刘建德一边擦着眼镜,一边用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语调说道:
“但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这本所谓的‘笔记本’,不过是那个麻醉师个人的随笔涂鸦。你也知道,那个麻醉师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也就是俗称的……妄想症。这种非正式的、带有强烈主观臆断的私人物品,在法庭上连废纸都不如,你拿它当证据?”
“你放屁!”陈峰怒不可遏,“上面有时间、有数据、有签字!这是铁证!”
“签字?”
刘建德轻笑一声,将擦得锃亮的眼镜重新戴回鼻梁上,推了推镜架,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而阴毒的光:
“谁看见我签字了?那个已经死了的护士长?还是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麻醉师?陈队,伪造签名这种事,技术含量并不高吧。”
他身体向后一靠,舒服地倚在椅背上,看着气得浑身发抖的陈峰,继续说道:
“至于你说的病历修改……呵呵,医院有实习生,录入数据经常出错。我作为主刀医师,在审核归档前修正明显的录入错误,这是我的职责所在,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伪造病历?”
“修正错误?”
陈峰气极反笑,指着鼻子骂道:“把‘擅自离岗’修正成‘全程抢救’?把‘延误治疗’修正成‘并发症死亡’?你管这叫修正错误?那你告诉我,那三个小时你去哪了?手术室监控坏了,走廊监控总没坏吧!我们查了,你根本不在那一层!”
刘建德不慌不忙地换了个坐姿,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看傻子般的怜悯。
“陈队长,医生也是人,也会有紧急情况。当时我接到了另一位重要病患的紧急会诊请求,情况危急,我必须过去处理。这属于正常的医疗资源调动。”
“哪位病患?哪个科室?叫什么名字?”陈峰步步紧逼。
“记不清了。”刘建德摊了摊手,一脸无所谓,“每天那么多病人,我怎么可能个个都记得名字?再说了,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我也不是电脑。”
“你——”
陈峰猛地一拍桌子,“霍文文才六个月!一条人命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你一句‘记不清了’就想把杀人的罪名洗干净?!”
听到这里,刘建德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寒的冷漠。
他微微前倾身体,直视着陈峰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陈队长,请注意你的措辞。那孩子患的是极其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畸形,这种手术本来成功率就极低。她的死亡,是由于自身体质太差导致的术后严重并发症,属于不可抗力的医疗意外。”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高高在上的傲慢:
“我们做医生的,是在和死神抢人,但我们不是神。手术失败很正常,死人也很正常。如果每一个手术失败的病人家属都要闹一通,警察都要来抓人,那以后谁还敢拿手术刀?”
“你这是诡辩!你在推卸责任!”陈峰指着刘建德的手指都在颤抖。
“这是事实。”
刘建德冷冷地打断了他,“我的治疗方案符合所有医疗规范,我没有任何过失。至于那个麻醉师的日记……呵,在这个讲法律的社会,你觉得法官是会信一个精神病人的胡言乱语,还是会信那一整套有着十几位专家签字审核过的正式医疗档案?”
看着刘建德那副有恃无恐、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嘴脸,陈峰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知道刘建德在撒谎,但他更清楚,对方钻了法律和制度的空子。那套伪造的病历做得太完美了,而这本笔记本虽然真实,但在法律效力上确实存在争议。
“好……很好。”
陈峰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想冲进去揍人的冲动,眼神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
“刘建德,你以为你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
陈峰重新坐回椅子上,拿出一根烟点燃,狠狠吸了一口,隔着缭绕的烟雾盯着刘建德:
“那晚把你逼疯的那些东西……你真的忘了吗?护士长已经疯了,你也看见了吧?你以为这本笔记本是怎么飞到我桌子上的?你以为有些东西,法律管不了,就真的没人管了吗?”
听到这话,一直镇定自若的刘建德,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个恐怖的夜晚,想起了那些爬满墙壁的黑影,还有那只抓住他脚踝的冰冷小手。
但他很快掩饰住了这份恐惧,冷笑道:“陈队,你可是人民警察,怎么也搞起封建迷信这一套了?想用鬼神之说来吓唬我?我解剖过的尸体比你见过的活人都多,我要是怕鬼,还当什么医生?”
“是不是吓唬你,你自己心里清楚。”
陈峰冷冷地看着他,将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
“咱们走着瞧。只要我陈峰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我就绝不会让你这种人渣逍遥法外!就算把你那层皮扒了,我也要看看你的心到底是不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