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内,烟雾几乎凝固。
刘建德并没有被陈峰的咆哮吓住,反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甚至还有闲心弹了弹指甲盖里并不存在的灰尘。
“陈队长,声音大并不代表有理。”刘建德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嘴角挂着一丝讥讽,“你所谓的‘擅自离岗’,在临床上我们称之为‘多科室协作会诊’。至于那本笔记,且不说其来源是否合法,单凭几个臆想出来的字眼,就想定我故意杀人?未免太儿戏了。”
陈峰双手撑在桌面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死死盯着刘建德:“那怎么解释你在手术关键期消失的三个小时?那是一条人命!霍文文才六个月!”
“并发症,陈队。”刘建德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先天性心脏畸形修补术本身就是高风险手术,术后出现急性心力衰竭和凝血功能障碍是概率事件。我也很遗憾,但这属于医疗意外,不是谋杀。”
“意外?”陈峰冷笑一声,将鉴定报告摔得哗哗作响,“意外需要你事后费尽心机去修改电子病历?意外需要你伪造全套抢救记录?你敢说那上面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刘建德耸了耸肩,眼神里透着一股老油条的滑腻:“那是为了完善医疗文书的规范性,避免不必要的医患纠纷。你也知道,现在有些家属,明明是孩子救不回来,非要赖在医生头上讹钱。我作为科室主任,有责任保护我的团队不被这种无赖纠缠。”
“你把受害者家属叫无赖?”陈峰气得太阳穴青筋暴起,“那是刚刚失去女儿的父母!”
“穷生奸计,富长良心,古人诚不欺我。”刘建德轻蔑地哼了一声,“对于他们来说,死个女儿如果能换几十万赔偿金,说不定心里正偷着乐呢。陈队,你还是太年轻,这种穷人的把戏见得少。”
陈峰猛地直起身,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如果不是身穿警服,他现在的拳头已经砸在了刘建德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
就在这时,刘建德忽然闭上了嘴。他不再回答陈峰的任何追问,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陈峰。
“说话!刚才不是挺能说吗?”陈峰喝道。
刘建德没理他,而是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随后将目光越过陈峰,直接投向了那面单向玻璃。他的眼神精准而锐利,仿佛能穿透镜面,看到站在后面观察室里的警员们。
“时间差不多了。”刘建德对着镜子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令人生厌的优越感,“陈队长,还有镜子后面的各位领导,我想我有必要提醒你们一下。”
陈峰皱眉:“提醒什么?”
“我的律师团队已经在路上了。”刘建德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那是市里最好的红圈所,按分钟收费。另外,我在省卫生厅也有几位老同学,他们对这次所谓的‘医疗事故’非常关注。如果你们警方不能拿出我直接杀人的视频证据——比如我拿着刀捅进患者心脏的监控录像,单凭这些文字材料和推断,你们扣留我超过24小时,后果会很严重。”
陈峰咬牙切齿:“你在威胁我?”
“不,这是普法。”刘建德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我下周还要去省里参加一个重要的心血管学术研讨会,我是主讲人。如果因为这种穷人讹钱的闹剧,耽误了学术交流,浪费了纳税人的时间,甚至影响了本市医疗系统的声誉,这个责任,陈队长,你担得起吗?”
陈峰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出了审讯室,“砰”地一声甩上了沉重的铁门。
观察室内。
“混蛋!”
陈峰刚一进门,就狠狠一拳砸在墙壁上。
“咚!”
一声闷响,震得墙上挂着的监控屏幕都抖动了几下,画面中的刘建德依然保持着那副有恃无恐的坐姿。
旁边的副队长连忙拉住陈峰:“陈队,冷静点!这老狐狸就是想激怒你!”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陈峰指着屏幕,双眼血红,“明明就是他干的!那本笔记本记得清清楚楚!那个孩子就在手术台上慢慢冷掉,他却躲在外面不知道干什么勾当!现在他跟我讲法律?讲程序?”
“可是陈队……”副队长面露难色,压低了声音,“法制科那边刚才来电话了。他们看了材料,说……确实很难定性为故意杀人。笔记本是孤证,而且不是法定形式的病历,很容易被辩方律师打成无效证据。至于病历造假,顶多算医疗事故罪或者伪造证据,判不了几年,甚至可能缓刑。”
陈峰颓然地松开拳头,指关节处一片红肿。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法律讲究的是严丝合缝的证据链。
没有监控视频,没有目击证人,没有直接的凶器。仅凭逻辑推理和间接证据,想要把一位享有盛誉的主任医师钉死在故意杀人的罪名上,难如登天。
对方有的是钱和人脉,甚至可以用“医疗过失”这个万能借口来逃避死刑。
“那个护士长呢?还没醒吗?”陈峰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还在ICU,医生说受到极度惊吓,精神处于崩溃边缘,短期内无法接受问询。”副队长摇了摇头。
陈峰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先……转看守所。”
“陈队?”
“我说转看守所!”陈峰猛地睁开眼,眼中满是不甘,“羁押手续批下来了,先关他一阵子。等检察院那边的进一步批复,我就不信,这天底下还没有王法了!”
几分钟后,审讯室的大门再次打开。
两名警员走进去,解开了固定在审讯椅上的锁扣。
“刘建德,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临时羁押,跟我们走。”
刘建德站起身,并没有像普通嫌疑人那样垂头丧气。他活动了一下手腕,低头掸了掸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伸手理了理并没有起皱的衬衫衣领。
他昂着头,脸上挂着那种淡淡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出了审讯室。
路过陈峰身边时,刘建德停下了脚步。
“陈队长,不用送了。”他侧过头,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那个小丫头的命,也就值那个价。别太较真,小心把自己的前途搭进去。”
陈峰死死盯着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直到指甲嵌入掌心。
刘建德轻笑一声,在警员的押送下,像是一位刚刚结束考察的领导视察者,大摇大摆地走向了走廊尽头的囚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