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猫过尸

九爷那句“神仙难救”的警告，如同一口无形的丧钟，悬在灵堂里每一个人的头顶。

王家的亲属们，起初确实被这股森然的寒意震慑住了。他们强打着十二万分的精神，瞪大双眼，死死地盯着那口停放在中央的楠木棺材，仿佛那里面随时会蹦出什么吃人的怪物。

但凡人的毅力，终究是有限的。

夜至三更，子时已过。

这是一天之中，阴阳交替，阳气最弱、阴气最盛的时刻。

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瓢泼大雨，雨点砸在青瓦上，密集如鼓。滚滚的雷声在厚重的云层深处翻涌，沉闷的声响非但没能让困顿的人们清醒，反而像一首催眠的摇篮曲，更添了几分困意。

守在灵堂里的王家人早已东倒西歪。有的靠着柱子，有的趴在桌上，一个个头如捣蒜，鼾声此起彼伏，彻底陷入了沉睡。王家大少爷更是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张太师椅上，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浑然不知危险正在悄然逼近。

偌大的灵堂，除了烛火在气流中摇曳，将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张牙舞爪，便只剩下两个清醒的人。

九爷盘膝坐在棺材左侧的蒲团上，双目紧闭，双手结印置于膝上，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呼吸绵长，气息稳固，整个人如同一尊入定的石像，与周围的昏沉格格不入。

陈安则坐在他对面，年少的背脊挺得笔直。他没有九爷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只能依靠强大的意志力对抗着一波波袭来的困倦。他的目光如同警惕的猎鹰，一遍遍扫视着灵堂的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的动静。

“安儿。”

九爷没有睁眼，嘴唇微动，声音极低，却异常清晰地传入陈安耳中。

“时辰到了，阳衰阴盛，守好心神。”

“我明白，九爷。”陈安也压低了声音回应，目光更加锐利，“一切正常，连只飞蛾都没有。”

“越是正常，越要当心。”九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盯着门帘和窗户的缝隙。东西，就喜欢从人想不到的地方进来。”

这句话，仿佛一句精准的预言。

就在九爷话音刚落的瞬间，一股夹杂着雨腥味的阴风猛地灌入灵堂，将门口挂着的厚重白布门帘，吹开了一道不大的缝隙。

一道黑影，比最深的夜色还要纯粹，从那道缝隙中闪电般地钻了进来。

陈安的瞳孔，在那一刹那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那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冰冷的地砖上，动作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它先是警惕地抖了抖身上湿透的雨水，在地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水印，然后缓缓抬起了头。

是一只猫。

一只通体漆黑，没有一根杂毛的野猫。它被外面的瓢泼大雨淋得浑身湿透，黑色的毛发紧紧贴在皮包骨的身上，让它看起来瘦骨嶙峋，如同地狱里爬出的饿鬼。

在灵堂昏暗摇曳的烛光下，它那双碧绿色的瞳孔猛然亮起，仿佛两簇在黑暗中幽幽燃烧的鬼火。

它的视线，漠然地扫过地上横七竖八、酣睡不醒的众人，没有丝毫停留，径直锁定了灵堂正中央的那口巨大的楠木棺材。

黑猫缓缓弓起了身子，喉咙深处发出一阵低沉的、仿佛滚珠般的声响。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让陈安的头皮一阵发麻。

它迈开四爪，如同一道在地面上流淌的黑色液体，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走向那口棺材。

陈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九爷的警告还在耳边，这畜生要是跳上棺材……后果不堪设想！

他猛地吸了一大口气，胸腔鼓起，张嘴便要出声示警。

然而，他的声音还未冲出喉咙，一道惨白得令人目盲的闪电，便撕裂了窗外的整片夜空！

刹那间，灵堂内亮如白昼！所有沉睡者的脸庞都在这瞬间的强光下，呈现出一种死人般的青白色。

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仿佛一柄无形的巨锤，在每个人的头顶狠狠炸响！

这声巨雷，仿佛一个恐怖的信号。

那只黑猫似乎也受到了极度的惊吓，全身的毛发如同钢针一般猛然倒竖起来！它不再走向棺材，而是发出一声极其尖利、足以刺破人耳膜的嘶叫。

下一秒，它后腿猛地发力，瘦长的身体向上一窜，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至极、完全违背物理常识的弧线，不偏不倚，正好从那口楠木棺材的正上方，一跃而过！

“不好！”

一直闭目养神的九爷，猛地睁开了双眼！他眼中精光爆射，身形微动，似乎想出手阻拦，但一切都太快了！

那只黑猫轻巧地落在了棺材的另一头，落地之后，它甚至没有片刻停留，只是回头用那双绿油油的鬼眼深深地看了一眼棺材，随即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黑烟，瞬间窜出门帘，彻底消失在风雨交加的黑夜里。

它来得诡异，去得更快，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灵堂内，似乎又恢复了平静。那些被雷声惊扰的王家人，只是在睡梦中含糊地呓语几句，翻个身，便又沉沉睡去。

可九爷和陈安的脸色，却已是惨白一片，毫无血色。

他们的目光，如同被钉子钉住一般，死死地定格在那口棺材上，连呼吸都彻底停滞了。

就在黑猫落地消失的一瞬间，那口需要四名壮汉合力才能抬动的沉重楠木棺材盖，竟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缓慢的摩擦声。

那声音不大，在这雷雨交加的夜晚微弱得几乎不可闻。

但这声音，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敲在了灵堂内仅存的两个清醒者——陈安和九爷的心上。

那声音清晰无误地表明，有什么东西，在棺材里面……动了一下！

九爷缓缓站起身，陈安也绷紧了身体，两人的视线交汇一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致的惊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一秒。

两秒。

在两人凝固的目光中，棺盖与棺身之间那道原本严丝合缝的接口处，一道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缝隙，被一股来自内部的、阴冷的力量，缓缓地、坚定不移地……推开了。

一股比灵堂内所有寒气加起来还要阴冷百倍、带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腐臭味的黑气，如同找到了宣泄口一般，从那道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溢了出来。那黑气粘稠如墨，在空中盘旋扭曲，仿佛一条条活过来的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