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厚厚一沓用牛皮纸包着的“大团结”,被猛地拍在桌上时,发出的沉闷声响,让这间简陋的店铺都仿佛震动了一下。
角落里,那个抱着双臂,准备看陈安笑话的鬼老板,空洞的眼眶猛地“瞪”向了那沓钱。
以它的经验估算,那一沓,少说也有三千块!
要知道,它当年起早贪黑,辛辛苦苦经营这家香烛店,一年到头,刨去成本,也就能剩下个百八十块。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开业第一天,动都没动,就有这么一大笔钱主动送上门来。
强烈的嫉妒与不甘,让它的怨气都为之波动,那半透明的虚幻身体,都因此凝实了几分。
胖子自称钱多多,是县城里最大房地产开发商的独生子。
他扶着桌子,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开始语无伦次地讲述自己的遭遇。
“大师……大师你救救我……我……我快要死了!”钱多多的声音带着哭腔,肥胖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从上个礼拜开始,我天天晚上被鬼压床!”
“真的!大师!我一睡着,就感觉一个冰冷的东西压在我身上,动也动不了,叫也叫不出来!我能感觉到……那是个女鬼!头发好长好长……都……都拖到地上了!”
他一边说,一边惊恐地四处张望,仿佛那个长发女鬼此刻就藏在店铺的某个角落里。
“我找了好多人了!城里寺庙的主持,乡下的神婆,还有什么从港岛来的风水大师……钱花了好几万!可一点用都没有!他们要么说我肾虚,要么就是骗我买一堆没用的符水!那鬼压得我越来越狠,我感觉……我感觉我再睡一觉,就要被它活活压死了!”
“今天……今天我开着摩托车在街上乱转,本来都绝望了……无意中一抬头,就看到了你这个牌子!”钱多多指了指门口那块“破妄阁”的招牌,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我想着,敢叫这个名字的,肯定不是一般人!大师,我就死马当活-马医了!你一定要救我啊!”
陈安安静地听着他那套充满了恐惧与夸张的描述,脸上始终没有什么表情。
他的视线,在那沓厚厚的钱上,仅仅停留了一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动作平静地,将那沓钱拿了过来,拉开桌子的抽屉,随手扔了进去。
关上抽屉。
这便算是,接下了这笔生意。
钱多多看到他收了钱,心中稍定,连忙问道:“大师,是不是要我的生辰八字?我这就给你报!”
“不用。”陈安淡淡地说道。
“那……那是不是要开坛做法?画符驱鬼?”钱多多又问。
陈安摇了摇头,甚至没有理会胖子那套关于“女鬼长发及地”的惊恐描述。
他只是从那把破旧的太师椅上,缓缓站起身,缓步走到了钱多多的面前。
他的目光,平静地审视着眼前这个因为纵情声色而显得有些虚浮的胖子。
钱多多被他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方式搞得有些发懵,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眼神却深邃得可怕的“大师”,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大师?”
在钱多多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陈安直接伸出了手。
他的手,没有结任何法印,也没有拿出任何法器,而是径直地、毫不客气地,插进了钱多多胸前那件花里胡哨的丝绸衬衫口袋里。
“哎!你干嘛!”钱多多吓了一跳,本能地想后退。
可陈安的手指已经探入了口袋。
他在口袋里不紧不慢地摸索了一下,随即,两根手指夹出了一张因为被汗水浸泡而变得有些褶皱、发软的彩色纸片。
那是一张印刷得十分粗糙,充满了九十年代审美风格的KTV优惠券。
优惠券的正面,是一个穿着暴露的港风美女,旁边用艺术字写着“凭此券,包房费五折,啤酒买一送一”。
而下面的地址栏,则标着:“城郊,爱乐歌舞厅”。
时间是:“午夜场专享”。
陈安将这张散发着廉价香水和汗臭味的优惠券,拿到自己的鼻尖,轻轻地闻了闻。
除了胖子身上的汗味,他还从上面,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却又十分熟悉的,类似于老旧建筑里才会有的霉味和尘土味。
他将这张优惠券,轻轻地放在了桌上,用两根修长的手指压住。
“……大师,我跟你说,那女鬼的脸,是青色的!眼睛是红的!她昨天晚上,还……还冲我笑……”
钱多多还想继续喋喋不休地描述着自己被鬼压床时,所看到的种种恐怖幻象,试图让陈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陈安却直接抬手,打断了他。
他看着胖子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肥胖脸庞,用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的语气,给出了自己的诊断。
他伸出手指,指着桌上那张花花绿绿的优惠券,淡淡地说道:
“第一,压你的,不是女鬼。”
“第二,那也不是鬼压床。”
“第三……”陈安的目光,如同利刃般,直刺钱多多的内心,“不是鬼在压你,是你自己,把‘鬼’请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