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噪音超度

“大……大师……我们……我们还进去吗？”

钱多多躲在陈安身后，牙齿打着颤，指着那栋在夜色中如同鬼蜮般的废弃歌舞厅。那从里面传出的、虚无缥缈的靡靡之音，仿佛带着魔力，让他浑身发冷，头皮发麻。

“你在这儿等着。”

陈安拍了拍钱多多的肩膀，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吩咐他去楼下买包烟。

说完，他便独自一人，迈步向着那座被黑暗笼罩的歌舞厅走去。

他的手里，没有提九爷那柄阳气十足的桃木剑，也没有拿那只能辨方正位的风水罗盘。

他只是提着一个看起来颇有年头，需要手动上紧发条才能播放的、老式手提收音机。那是他从自己新盘下的那间“破妄阁”的库房角落里翻出来的，擦了擦灰，还能用。

钱多多看着陈安的背影，又看了看他手里那个破旧的收音机，脑子里充满了问号。

这是……什么路数？

难道这位大师，准备用物理的声音，来对抗灵异的声音？

陈安缓步走到歌舞厅那扇早已腐朽、虚掩着的大门前。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抬起脚，“砰”的一声，将门彻底踹开。

一股混合着灰尘、霉菌以及陈年焚烧物特有的焦糊味，从门内扑面而来。

伴随着这股味道的，是那股萦绕不绝的、充满了颓废与放纵气息的靡靡鬼乐之声，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清晰。

陈安无视了那些在舞池中飘荡的、若有若无的半透明身影。那些身影，有的在随着音乐摇摆，有的在吧台前推杯换盏，有的则相拥在一起，低声呢喃。他们都沉浸在自己死前的最后一刻，对外界的一切，恍若未闻。

他径直走入那尘封多年的舞池中央。

舞池的正上方，一个巨大的、落满了灰尘的迪斯科球，在从破洞屋顶透下的月光照射下，反射出点点诡异的斑驳光芒。

陈安走到舞池的正中央，将那个老式收音机，稳稳地放在了地上。

他蹲下身，不紧不慢地将收音机背后的发条，一圈，一圈，拧到最紧。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将音量旋钮拧到最大，猛地按下了播放键。

下一秒。

一阵嘹亮、高亢、充满了人间烟火气和乡土风情的流行歌曲，以一种摧枯拉朽、完全不讲道理的碾压之势，从收音机那巨大的喇叭里，猛然喷薄而出！

“正月里来是新春，赶着那猪羊出了门。猪啊羊啊送到哪里去？送给那英台做嫁妆……”

粗俗的歌词，配上唢呐、锣鼓喧闹的伴奏，瞬间就盖过了那若有似无的靡靡之音，如同在寂静的午夜音乐会现场，突然响起了一百门礼炮！

嘹亮的《十八摸》响起的瞬间，整个歌舞厅的鬼乐，戛然而止。

舞池里，吧台边，卡座上……所有那些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半透明身影，都在这一刻，猛地僵住了。

几十双空洞、错愕、茫然的眼睛，齐刷刷地，转向了舞池中央，那个正拍着手上灰尘，缓缓站起身的年轻人！

那群在大火中不幸丧生的地缚灵，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了旺盛阳气的“噪音”，搅得不得安宁。

他们愤怒了。

他们被困在这里十几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只能依靠重复生前最后的欢乐时光，来麻痹自己，抵抗被困的痛苦。

这里是他们的家，是他们的世界。

可现在，一个活人，一个不知死活的年轻人，竟然闯了进来，还用如此粗鄙、如此刺耳的音乐，打扰他们的宁静！

几十个地缚灵，纷纷显现出了自己的身形。他们虽然因为常年被困，怨气不深，没有主动攻击人的能力，但几十个阴魂同时现身的场面，那股阴气汇聚在一起，也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人当场吓疯，或是大病一场。

然而，陈安面对着这几十个缓缓向他飘来的阴魂，脸上却毫无惧色。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眼前这些面容扭曲、形态各异的鬼魂，只是一群前来抗议施工扰民的普通邻居。

他一屁股坐在舞池中央那满是灰尘的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在路上买的炒瓜子。

他一边悠闲地嗑着瓜子，一边任由那个老式收音机，不知疲倦地循环播放着时下最劲爆、最通俗的流行金曲。

他不动手，不念咒，也不画符驱赶。

他就这样，用最流氓的方式，宣布了自己对这片“音域”的主权。

第一晚。

当《纤夫的爱》那高亢的“妹妹你坐船头”响起时，地缚灵们很愤怒。它们围绕着陈安，发出无声的咆哮，试图用自己微弱的阴气，去影响他，恐吓他。

但陈安阳气十足，再加上身上还有九爷给的护身符，这些地缚灵的阴气，对他来说，就如同微风拂面，毫无作用。

他嗑完一把瓜子，在它们愤怒的注视下，提着还在高歌的收音机，准时“下班”回家。

第二晚。

陈安又来了。这一次，他带来的是更加魔性的《爱情恰恰》。

当那动感的节奏在死寂的舞厅里响起时，地缚灵们很困惑。它们不明白，这个年轻人到底想干什么？他不怕自己，也不驱赶自己，每天晚上准时来这里放一个时辰的“噪音”，然后就走。

它们开始尝试与陈安“沟通”，用它们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不满和痛苦。但陈安依旧我行我素，嗑着瓜子，听着歌，仿佛一个正在享受广场舞的大爷。

到了第三晚。

当陈安再次提着那个该死的收音机，吹着口哨走进舞厅时。

这群只想安安静静地怀旧，听一听邓丽君，回味一下生前美好时光的“老鬼”们，终于被折磨得精神崩溃了。

陈安刚把收音机放下，一首撕心裂肺的《爱情的骗子我问你》便吼了出来。

为首的一个穿着舞女裙的女鬼虚影，再也忍受不了这种精神与听觉上的双重折磨。

她在刺耳的歌声中，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飘到了陈安的面前。

她对着这个正在嗑瓜子的恶魔，做出了一个“求求你”的口型，那张惨白的脸上，充满了哀求与妥协。

陈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按下了收-音机的暂停键。

整个世界，瞬间清静了。

那女鬼如蒙大赦，她对着陈安，深深地鞠了一躬。

随即，她带领着身后那几十个同样被折磨得快要魂飞魄散的地缚灵，集体化作一道道青烟，向着窗外飘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们搬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