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棋子觉悟

雨过天晴，惨白的日光透过窗棂缝隙，在清幽阁内投下斑驳光影。空气中潮湿的泥土气息与草药的苦涩交织，沉闷得令人窒息。
萧清岚在病榻上躺了三天，水米未进，全靠丫鬟翠儿端来的汤药吊着气。她原本略带病态红晕的脸颊，如今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双眼亮得惊人，淬着寒冰般，再无半分闺阁少女的迷茫怯懦。这三天，她的身体虽如搁浅破船，思维却异常清晰，将原主十几年的模糊记忆，与自己现代顶尖财会精英的逻辑谋算，一一剥离重组。
“二小姐，您好歹用些吧？这么熬着，身子撑不住的。”翠儿端着温热的米粥，怯生生地站在床边，眼中满是担忧。她看着小姐判若两人的模样，又敬又怕——从前的二小姐温顺如猫，如今即便静静躺着，也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威慑力。
萧清岚收回目光，落在翠儿惶恐的脸上，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翠儿，这药，还是夫人院里的张妈妈派人送来的吗？”
翠儿心头一跳，低头细语：“回二小姐，今儿不是张妈妈，是个生面孔小丫头，说是夫人院里新来的，奉命让您按时服药静养。”
萧清岚唇角勾起一抹未达眼底的弧度。王氏果然开始布局了，换个不知根底的新人送药，要么是怕老人知情过多，要么是防着自己收买人心。
“我知道了。”她接过粥碗放在一边，“你先退下，我待会儿再用。对了，大姐姐近来可好？想来为选秀做准备，定是辛苦。”
翠儿吓得脸色煞白，托盘险些脱手，慌忙四下张望后压低声音哀求：“小姐，这话可不能说！选秀的事八字还没一撇，您千万别乱讲！”
萧清岚看着她惊弓之鸟般的模样，心中了然——府里对选秀的风声竟紧到这般地步。她不再为难翠儿，轻声问：“是父亲和夫人下了禁口令？”
翠儿嘴唇哆嗦着，重重点头，眼圈泛红：“二小姐，您别问了，相爷和夫人的事不是我们能议论的，您只管好好养病就好。”
“只管养病？”萧清岚的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翠儿，你觉得，如今这清幽阁，还能让人安心养病吗？”
翠儿抬头对上她洞悉一切的目光，一时语塞。这三天，清幽阁看似平静，实则早已是相府的漩涡中心——药材品级越来越高，伺候的人却越来越少，除了她，其他仆役都被调走，美其名曰“静养”，实则与圈禁无异。翠儿的声音忍不住带上哭腔：“二小姐……”
“别怕。”萧清岚的声音稍缓，将粥碗推到一边躺下，留给翠儿一个削瘦的背影，“我只是病糊涂了，随口问问。你下去吧，我再睡会儿。”
翠儿不敢多言，行礼后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萧清岚缓缓睁眼，眸中再无半分温度。这番对话，彻底印证了她的推演——选秀，是一条死路。
以她庶女的身份，无母族支持，不得父亲宠爱，又身染重病，一旦入宫，最好的结局不过是在偏僻宫苑耗尽青春，老死宫中；最坏的，便是成为嫡姐萧清鸾的踏脚石，在派系斗争中无声惨死。这两种结局，都不是她重生一世想要的，她必须避开选秀。
装病瞒不过府里的名医，逃跑更是死路一条。萧清岚思绪一转，一个被忽略的人物浮现脑海——当今太后。太后是先帝嫡后，虽深居简出不干预朝政，却在宗室与旧臣中威望极高。她年事已高、常年礼佛，身边需要的是贴心解闷的人，而非争宠的棋子。
慈安宫，或许就是她的避风港。成为太后身边人，既能脱离相府掌控，又能避开后宫纷争。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占据了她的心神，可最关键的一步，是找到一个绝对忠诚、能替她传递消息的人。
翠儿忠心却胆小，不堪重用。她需要的，是被生活逼到绝境、为了生存敢豁命的人。萧清岚撑起身，推开窗户，目光越过庭院花草，投向后院——那里，几个粗布短衣的仆役正在忙碌，一个瘦小的丫头吃力地提着木桶走向井边，还有一个面黄肌瘦的婆子蹲在地上拔草，他们麻木卑微，如同府邸里的工具。
在相府，这些底层仆役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月钱，打骂是家常便饭，生死无人在意。对萧景山和王氏而言，他们是蝼蚁；但对萧清岚而言，他们是最完美的“投名状”——收买高位管事代价大、忠诚度低，而收买一个吃不饱饭的粗使丫头，或许只需一碗饱饭、几块碎银，或是一个做人的承诺。
萧清岚眼中闪过猎人锁定猎物的锐利光芒，转身端起微凉的米粥，缓慢而坚定地吃了起来——她需要力气，支撑自己接下来的每一步。半碗粥下肚，暖意渐生，她扬声唤道：“翠儿。”
翠儿立刻推门进来，见她肯进食，喜出望外：“二小姐，您终于肯吃东西了！”
萧清岚点头，目光投向窗外那个提水的瘦小身影：“翠儿，井边提水的丫头叫什么？入府多久了？家里还有人吗？”
翠儿愣了愣，面露鄙夷：“小姐，您问她做什么？那是三等丫头春杏，入府不到半年，笨手笨脚的，听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才被卖进来。这种下人，您还是离远点，免得冲撞了您。”
春杏，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萧清岚在心中默念，唇角笑意愈发深邃。很好，她的第一块基石，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