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投石问路

山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拂过萧清岚苍白的脸颊。
她缓缓收回按在小太监颈侧的手指，看着他恢复了血色的脸和均匀的呼吸，轻轻舒了一口气，随即有些脱力地撑着地面，想要站起身。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人抬到通风处躺好！”
直到掌事姑姑那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周围那些被惊得如同木雕泥塑般的宫人们才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将那小太监抬到了树荫之下。
不多时，随行的一名太医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从后方赶了过来。
“怎么回事？谁病了？”太医一边擦着额上的汗，一边问道。
掌事姑姑指了指躺在地上的小太监，简明扼要地将方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太医闻言，立刻上前，又是诊脉又是翻看眼皮，最后又凑到那小太监的衣襟前，仔细嗅了嗅残留的气味，脸上露出无比惊异的神色。
“奇了！真是奇了！”他站起身，对着掌事姑姑躬身道：“回姑姑的话，这小公公脉象虽然还有些紊乱，但已无性命之忧。从他身上残留的气味和症状来看，的确是因吸入了过量的羊踯躅花粉而引发的急性‘锁喉风’。这种病症发作极快，若是不能在半刻之内疏通气关，神仙难救。不知是哪位国手在此，竟能用如此雷霆手段，将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了那个刚刚由丫鬟搀扶着站起身、衣衫和脸上都还沾着尘土的纤弱少女身上，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掌事姑姑没有回答太医的话。她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未曾离开过萧清岚。
她一步步走到萧清岚面前，那双审视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凝重起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你是哪家的姑娘？”掌事姑姑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压迫感。
萧清岚没有被这气场吓到，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动作从容，不卑不亢。
“回姑姑的话，民女乃当朝右相府庶女，萧清岚。”
“右相府的？”掌事姑姑的眉头微微一挑，显然有些意外，“你方才那手救人的本事，是跟府中哪位大夫学的？还是说，相府里藏着哀家都不知道的杏林高人？”
这问题问得极其刁钻，一个回答不好，就可能给整个相府招来“私藏名医，意图不轨”的祸端。
萧清岚却仿佛早有预料，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赧然，垂眸轻声回道：“姑姑见笑了，民女不认得什么杏林高人，自幼体弱多病、常年与汤药为伴，府中姐妹都笑我是药罐子。”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引得周围几个宫女都露出了同情的目光。
后来我偶然在母亲库房翻到一本残破古籍，记载的都是乡野土方，我闲来无事，又想着久病成医，便照着上面的图谱瞎琢磨了一番。
她抬起头，眼神澄澈，带着少女的纯真与不好意思。
“方才民女也是情急之下，看那小公公的症状与书上描述的一种‘花煞闭气’之症极为相似，便斗胆胡乱一试，想着死马当活马医。能救回他，实在是侥幸，是佛祖保佑。惊扰了姑姑和太后娘娘，还请姑姑恕罪。”
这番话说得何其巧妙！
她将自己那惊世骇俗的急救本事，轻描淡写地归结于一本残破的古籍和“久病成医”的瞎琢磨，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只懂些“杂学土方”，全凭运气的天真少女。这既完美地解释了她能力的来源，又显得无比谦虚，丝毫没有居功自傲的意思。
掌事姑姑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那双锐利的眼中，却闪过了一抹深思。
她看着眼前这个自称“胡乱一试”的少女，能在那种人命关天的混乱场面下，临危不乱，条理清晰，言谈举止间更是滴水不漏，这岂是一句“侥幸”就能解释的？
“你倒是个胆大心细的。”掌事姑姑缓缓开口，话锋突然一转，“哀家听说，右相府的两位小姐，都在此次选秀的名录之上。你有如此奇特的才能，为何不去想着如何在选秀中脱颖而出，博一场泼天的富贵，反倒在这里关心一个奴才的死活？”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加致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萧清岚身上，等着看她如何回答。
萧清岚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意，她再次屈膝，这一次，福身福得更低了些。
“姑姑明鉴，民女身为庶女，身份卑贱、性情愚钝、容貌平平，从未奢求过荣华富贵。”
她的声音真诚而坦然，没有一丝一毫的伪装。
“民女深知后宫波诡云谲，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以我这般心性才干，入宫非但不能为家族增光，反倒可能招来祸端，倒不如早些认清自己。”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直视着掌事姑姑，那眼神里没有野心，没有欲望，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清醒和自知。
“民女不慕荣华，亦不敢妄想圣宠。民女这一生，最大的愿望，便是能寻一处安宁之所，用自己这点微末的、上不得台面的‘杂学’，安身立命，足矣。”
说到这里，她话音一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再次深深一拜。
“方才民女斗胆，听闻太后娘娘凤体违和，咳疾缠身。民女心中万分焦急。若是有万一的机会，民女希望能侍奉在太后娘娘身边，哪怕只是做个打扇烹茶的粗使宫女，只要能让民女时常伴驾左右，观察太后娘娘的症候，或许民女那本破书上的‘土方子’，能对太后娘娘的康健，尽一份愚钝之心。”
这番话说完，全场鸦雀无声。
不争不抢，清醒自知，甚至主动放弃了妃嫔之路，只求能当个宫女侍奉在太后身边！
这种姿态，与那些削尖了脑袋想往龙床上爬、想在后宫争权夺利的秀女们，形成了何其鲜明的对比！
掌事姑姑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而一直在不远处的马车内，透过纱帘默默观察着这一切的太后，那双原本因咳疾而烦躁不堪的眼中，也第一次流露出了浓厚至极的兴趣。
“好一个不慕荣华，好一个只求安身立命。”
掌事姑姑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她没有当场给出任何承诺，只是深深地、极有深意地看了萧清岚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样貌、她的眼神，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你叫萧清岚，右相府的二小姐，是吗？”
“是，民女萧清岚。”
“哀家，记住你了。”
说完这句话，掌事姑姑便再不多言，转身返回了太后的仪仗之中，低声回话去了。
片刻之后，太后的仪仗重新启动，缓缓向后山禅院行去，再也没有看这边一眼。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救人场面，只是一场幻觉。
萧清岚站在原地，看着那渐行渐远的明黄色仪盖，缓缓直起了身。
她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
但她的嘴角，却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勾起了一抹计划得逞的、浅浅的弧度。
投石已经问路。
至于那块石头能在平静的湖面下，激起多大的涟漪，就看鱼儿何时上钩了。